第36章 夏日

  夏令营归期在即的倒数第二天，长野山间的清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笼罩。雨丝细密如牛毛，将连绵的群山晕染成一幅深浅不一的青灰色水墨画。

  空气湿润清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被放大，沁人心脾。孩子们的活动临时移到了室内，进行总结分享和手工礼物制作。

  伏黑惠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软陶，正试图把它捏成某种动物的形状——大概是狗，但看起来更像一个抽象的四足面团。

  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被雨帘模糊的山林轮廓，墨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捏着软陶的手指更用力了些。离家越近，心里那股模糊的期待感就越清晰，连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焦躁。

  山雨带来的凉意让他想起家里总是保持得恰到好处的室温，还有千夏哥哥夏天常做的、那种带着薄荷叶的冰镇柠檬水。

  津美纪坐在他旁边，正用彩色的细绳编织着复杂的手链，时不时和旁边的女孩小声交流一下手法。

  她的嘴角带着恬静的笑意，大概也在想着回去的事情，想着要给千夏哥哥看自己新学会的编织花样，还有给甚尔先生……嗯，这个得再想想。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和树叶，是夏令营尾声一段宁静的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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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的横滨，却是另一番景象。

  清晨那点短暂的凉爽早已被上午九、十点钟逐渐炽烈的阳光蒸发殆尽。天空是一种刺眼的、褪了色的蓝，云絮稀薄，港口方向吹来的风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蝉鸣比前几日更加嚣张，嘶吼得声嘶力竭。

  “雪见川”内冷气充足，将暑气牢牢隔绝在外。

  玻璃柜里陈列的甜点也换上了更夏日的装束：淋着透明糖浆的寒天冻、点缀着新鲜莓果的奶油蛋糕卷、小巧玲珑的水羊羹，还有千夏新试制的、仿若将星空冻住的渐变蓝紫色啫喱杯。

  店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零星几位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地享受着甜点和冰饮，构成一幅慵懒的夏日室内图景。

  千夏站在操作台后，正专注地处理着一批刚送到的蜜桃。

  粉白相间的桃子在冰水中浸过，表皮带着晶莹的水珠。他拿起一把细长的柳刃刀，刀刃在冷光灯下闪过一道寒芒。

  只见他手腕稳定地转动，刀尖轻盈地划入桃皮与果肉之间，几乎听不见声响，一圈薄如蝉翼、完整不断的粉红色桃皮便如褪下的丝绸般，优雅地剥离下来，露出底下饱满多汁、色泽莹润的果肉。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冰蓝色的眼眸低垂，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与刀刃接触的那方寸之间。

  中村店员在前台轻声为一位熟客介绍着新品，目光偶尔瞥向后厨方向，眼中依旧带着对店主技艺纯然的赞叹。

  然而，千夏的心神并非全然沉浸在眼前的蜜桃上。

  自那日超市归来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些。

  视线并不集中，如同蜻蜓点水，掠过“雪见川”的店面，掠过他回家的路，偶尔，甚至掠过别墅所在的区域。

  对方很谨慎，距离保持得极好，气息混杂在普通的人潮中，难以追踪源头。但这种被持续“关注”的感觉，像夏日里始终黏在皮肤上的、一层看不见的汗湿，令人不适，却又无法即刻清除。

  他将去皮的蜜桃切成均匀的月牙状，放入玻璃碗中，淋上少许自制的柠檬蜂蜜糖浆。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刀刃，感受着金属特有的镇定感。

  下午，千夏提前离开了“雪见川”。他需要去一趟本地的食材批发市场，为过几天的和果子订单挑选一批上等的葛粉和道明寺粉。

  天气炎热，他依旧选择了步行，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身上的亚麻衬衫轻薄透气。他走得不快，步伐稳定，冰蓝色的眼眸透过帽檐的阴影，平静地观察着街道。

  他能感觉到，从离开“雪见川”那条街开始，身后约五十米处，多了一个不疾不徐的跟随者。

  不是之前超市里那种训练有素的“观察者”，气息更杂乱，步伐也稍显虚浮，像是街头常见的、拿钱办事的眼线。拙劣，但足够让人察觉。

  千夏没有回头，也没有改变路线。他如同寻常采购者般，拐进市场拥挤的通道。夏日下午的市场气味混杂，海鲜的腥气、水果的甜香、香料摊浓烈的气息，还有汗水蒸发在热空气中的味道。

  人流比超市更密集，也更嘈杂。他在几个熟悉的摊位前停留，仔细挑选着粉类的成色，和相熟的店主简短交谈。

  那个眼线始终缀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假装在看别的商品。

  千夏买好了所需的东西，拎着不大的布袋，走出了市场。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市场旁边一条相对僻静、两侧种满高大榉树的小路。

  树荫浓密，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和喧嚣，只有蝉鸣依旧震耳。

  走到小路中段，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立咖啡馆门口时，千夏停下了脚步。他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咖啡馆内光线昏暗凉爽，弥漫着深焙咖啡豆的焦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客人寥寥，千夏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将采购袋放在脚边，对迎上来的、系着围裙的店主老人点了点头：“一杯冰滴，麻烦您。”

  老人默不作声地转身去准备。

  千夏摘下草帽，放在桌上，目光似乎落在窗外被树荫过滤后的斑驳光影上。实际上，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了门口那一片区域。

  大约两分钟后，咖啡馆的门被有些迟疑地推开。那个眼线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在看到窗边独自坐着的千夏时，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又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千夏端起老人送来的冰滴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托着几块剔透的方冰，边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慢慢喝了一口。极致的苦醇，带着花果发酵般的微酸，和冰镇后凛冽的口感，瞬间冲刷掉口腔里市场残留的繁杂气息，也让心绪沉淀下来。

  是确认他的行踪？还是仅仅日常的跟踪记录？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那些“线”不仅存在，而且正在收紧。

  从专业的、保持距离的观察，到动用更底层、更容易被发现的眼线进行贴近确认……对方似乎越来越急于掌握他的动态。

  是为了伏黑甚尔？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别的？

  冰滴咖啡的苦味在喉间缓缓化开，留下一片清冽的空白。千夏放下杯子，指尖感受着玻璃壁沁出的冰凉。窗外的蝉鸣依旧汹涌，如同这暗流渐起的夏日。

  他没有立刻离开。

  直到那杯冰滴咖啡慢慢见底，冰块融化，稀释了最后一点醇苦，他才重新戴上草帽，拎起采购袋，推开咖啡馆的门。

  室外灼热的空气再次包裹上来。树荫下的蝉鸣几乎要撕裂耳膜。

  千夏步履平稳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白色的衬衫后背，在行走间被微风拂动，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草帽的阴影下，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沉静无波的冰湖，湖面之下，却已有凛冽的寒意，开始一丝丝地凝聚。

  夏日正走向它最浓烈的高潮，而平静日常的帷幕之后，某些无声的对峙与谋算，也在闷热的空气里，悄然攀上了新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