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梅子糖

  这里是长野县某处僻静的山间营地，远离海岸线的闷热与都市的喧嚣。

  空气干净得仿佛能拧出绿意，带着松针的清香、腐殖土深沉的芬芳，以及不远处山涧飘来的、湿润的水汽。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温柔地筛过，落在林间空地上几座原木色的小屋和宽敞的公用帐篷上，化作晃动的、金币般的光斑。

  蝉鸣悠长，但并不恼人，与淙淙流水、各种不知名的鸟叫声交织，是独属于山林的、生机勃勃的安眠曲。

  夏令营第三天，日程安排得宽松而惬意。上午是自然观察与写生，下午则是自由活动与手工时间。

  伏黑惠坐在营地边缘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膝盖上摊开一本硬壳素描本，手里捏着一支削尖的2B铅笔。他面前是一丛从岩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姿态奇崛的矮松。

  墨绿色的眼睛在矮松和画纸间来回移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线条逐渐勾勒出松枝虬结的轮廓。他的神态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海胆头在专注时似乎都炸得更加精神了些。

  不远处的树荫下，津美纪和其他几个女孩坐在一起，她们面前摆着采集来的各种形状的树叶和颜色各异的小野花，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如何用这些材料制作压花书签。

  津美纪熟练地将一片枫叶压在书里，脸上带着温柔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

  带队老师是个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的年轻女性，她轻轻走过孩子们身边，偶尔低声指点一下绘画的透视，或夸赞一句手工作品的巧妙。

  伏黑惠画得很认真。他不太擅长用语言表达，但笔下的线条却意外地稳定而准确。

  他描摹着松针的细密，处理着岩石的阴影，脑子里却偶尔会走神，闪过家里厨房操作台上，那些光滑闪亮的不锈钢器具，和千夏哥哥那双稳定到不可思议的手。

  “伏黑！画得好像啊！”同组的健太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奇，他手里自己的画本上，那棵松树看起来更像一团张牙舞爪的毛线球。

  伏黑惠笔尖顿了一下，有点不习惯被人靠这么近看。他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是不是学过画画？”健太好奇地问。

  “没有。”伏黑惠摇头。确实没正式学过，只是有时候，一个人待着，随便画点什么，能让心里安静下来。就像现在。

  “真厉害……”健太赞叹着，又跑开去看其他伙伴的画了。

  伏黑惠重新低下头，继续完善岩石的纹理。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微低的脖颈和握着铅笔的手指上投下晃动的小光点。

  山间的风很凉爽，吹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暑意。他忽然想起出发前那个晚上，千夏哥哥检查他行李时，除了必备物品，还默默往他背包里塞了这个素描本和一小盒铅笔。

  当时伏黑甚尔那家伙正瘫在沙发上看赛马报纸，只是掀了掀眼皮。

  但伏黑惠记得，千夏哥哥当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过水面，几乎看不见，却让冰蓝色的眼眸瞬间柔和了许多。

  他低声对自己说：“画点喜欢的风景带回来看看。”

  所以他现在画得很认真。想把这片让人心静的绿色，还有这块沉默的石头、这棵倔强的松树，都带回去。

  上午的写生结束，孩子们互相展示作品，嘻嘻哈哈地评论着。伏黑惠的作品得到了老师的表扬，说他对形态和阴影的捕捉很敏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小心地把画纸收好。

  午餐是营地准备的简单便当，饭团、炸鸡块、蔬菜沙拉，还有味噌汤。大家围坐在大树下的野餐垫上，热闹地吃着。伏黑惠把自己便当里的玉子烧分了一半给姐姐，津美纪也把自己不吃的红姜片挑给了弟弟。

  下午是自由活动。

  大部分孩子选择去溪边玩水，或者结伴在营地附近探险。伏黑惠没有去溪边，他上午注意到营地后面有一小片光线特别好的草地，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像星星洒在地上。

  他带着素描本又去了那里。这次他没画具体的景物，而是尝试画那些星星点点的小花，捕捉它们随风轻轻摇曳的姿态。这比画松树难，因为它们在动。他试了几次，总觉得画不出那种灵动的感觉。

  正有些懊恼地擦掉不满意的线条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津美纪。

  “惠，原来你在这里。”津美纪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刚刚用草茎编好的、小巧的蝈蝈笼子，里面还真有一只碧绿的、正在轻轻振翅的小虫。

  “看，我抓到的！老师说不可以带走，观察一会儿就放掉。”

  伏黑惠看了一眼那只精致的“囚徒”，点了点头。

  “你在画花吗？”津美纪凑过来看他的画本，“啊，画得真好……不过，感觉它们好像在睡觉，没有在风里跳舞的样子。”

  伏黑惠看着自己的画，又看了看眼前随风起伏的花海，若有所思。

  “要不要试试这样？”津美纪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快速地划了几道流畅的、波浪般的线条，“风是这样的……花跟着风，是这样动的……”

  她画得很随意，甚至有点抽象，但那种流动的韵律感，却一下子抓住了伏黑惠的眼睛。

  他盯着那几道泥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自己的画纸上尝试起来。不再拘泥于每一朵花的形状，而是更注重整体花丛在风中的姿态，用更连贯、更轻盈的线条去表现。

  这一次，感觉对了那么一点点。

  “对吧？”津美纪看着他新画的线条，开心地笑了，“惠真聪明，一点就通。”

  伏黑惠没说话，但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些许。他继续画着，津美纪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编着新的草环，偶尔抬头看看天，或者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姐弟俩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宁静与默契。

  傍晚，营地组织大家用白天收集的自然材料制作“叶拓”。把树叶涂上颜料，印在白色的棉布手帕上。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手上、脸上都沾了颜料。

  伏黑惠选了一片脉络特别清晰的梧桐叶，蘸上青绿色的颜料，稳稳地压在手帕一角，留下一个清晰漂亮的印记。他在旁边又用画笔，小心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简笔的狗头。

  津美纪印了好几个不同形状的叶子，拼凑成一幅抽象的画，还用画笔添上了笑脸。

  晚餐是户外烧烤。炭火的香气、烤肉的滋滋声、孩子们兴奋的喧哗，让暮色中的营地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伏黑惠默默吃着老师分给他的烤玉米和鸡翅，他小口喝着冰凉的大麦茶，望着远处山林轮廓逐渐融入深蓝色的天幕，墨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篝火。

  晚上，洗漱完毕，躺在营地上下铺属于自己的小床上。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清晰的虫鸣。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木头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伏黑惠从枕头下摸出那颗白天没舍得吃的梅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熟悉的酸甜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丝清凉。他静静地含着糖，望着上铺的床板。

  夏令营很好。山林很安静，活动也很有趣，交到了还算可以的朋友，也画了几张还算满意的画。

  但是……

  他想念家里餐桌上千夏哥哥做的、哪怕是最简单的饭菜的味道，甚至……有点想念伏黑甚尔那家伙制造的各种噪音。

  还有他的房间，他的被子，院子里那片被千夏哥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枯山水。

  梅子糖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一点甜意萦绕在舌尖。伏黑惠把糖纸仔细折好，塞回枕头下。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集体活动，然后就要回去了。

  要带回去的东西……除了画本，那片印着狗头的叶拓手帕也给千夏哥哥看看吧。给混蛋老爹……带什么呢？山里光滑的黑色鹅卵石？他好像不会喜欢这种没用的东西。或者，捡一块形状奇怪的树枝？算了，到时候再看吧。

  睡意渐渐涌上。山林夜晚的凉意透过薄被渗入，很舒服。在陷入梦乡的前一刻，伏黑惠模糊地想，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单独在家，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

  应该……不会吧。

  他带着这个不确定的念头，沉入了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