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晨间采购

  横滨的夏日清晨，是一天里难得清爽的时分。

  夜里积聚的热气被海风稍稍吹散，阳光初升，热度还未完全蒸腾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植物叶片夜间呼吸后留下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晨间作业的模糊声响。

  别墅里很安静。

  孩子们参加的暑期夏令营要持续一周，今天是第三天。少了两个活泼的小身影，屋子里显得格外空旷，但也因此，清晨的宁静得以完整保留。

  千夏早早醒了。他换上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T恤和卡其色工装短裤，赤脚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小壶黑咖啡。

  咖啡的醇苦香气在安静的晨间弥漫开来。他端着杯子，走到缘侧，拉开玻璃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舒适宜人。庭院里的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蝉尚未开始嘶鸣，只有几声清脆的鸟叫点缀着寂静。

  他慢慢喝完咖啡，开始准备早餐。简单的烤吐司，煎蛋，沙拉。分量只做了两人份。刚把煎蛋盛出，就听到楼梯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伏黑甚尔揉着乱糟糟的黑发走了下来，他只穿了条宽松的黑色运动短裤，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在晨光中清晰分明，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种原始的张力。

  他打了个哈欠，走到厨房，毫不客气地拿起千夏倒好的另一杯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

  “早。”千夏将盛着煎蛋和吐司的盘子放在餐桌上。

  “嗯。”伏黑甚尔含糊地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开始解决他那份明显加了量的早餐。

  餐桌上一时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阳光透过窗户，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待会去趟超市吧。”千夏吃完最后一口沙拉，放下叉子，声音平静，“有些东西需要补充，早上去凉快些。”

  伏黑甚尔正把最后一片吐司塞进嘴里，闻言抬了抬眼，墨绿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行。”

  达成共识，两人各自回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千夏将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低马尾，戴了顶浅灰色的棒球帽。

  伏黑甚尔套了件宽松的黑色无袖T恤，依旧是那条工装裤，脚上蹬了双人字拖，一副随时可以躺回床上的散漫样子。

  不到八点，他们便出了门。晨间的街道比白天清静许多，上班族还未完全涌出，只有一些晨练归来的老人和早早开门的店铺正在做着准备。

  阳光明亮但不灼人，风里带着海港特有的、微咸的清新。

  超市距离别墅区不算太远，是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早市时段。

  这个时间，超市里多是来购买新鲜食材的主妇和老人，人流相对稀疏，空气里漂浮着生鲜区特有的、混合着蔬菜清甜和海水微腥的味道，冷气也开得恰到好处，清凉却不刺骨。

  千夏推了一辆购物车，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好的清单。

  清单上列着需要补充的食材和日常用品：牛奶、鸡蛋、面包、午餐需要的蔬菜和鱼、咖啡豆、以及“雪见川”要用的几种特定水果。

  孩子们不在家，采购量比平时少一些。

  伏黑甚尔跟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一排排货架。他对采购本身显然没什么兴趣，更像是一种……跟随。

  千夏先去了冷藏区，拿了两盒鲜牛奶和一大盒鸡蛋，仔细检查了生产日期。然后又转到面包区，挑选了一袋全麦吐司和几个可颂。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商品标签，偶尔拿起一样东西对着灯光看看成色。

  晨光透过超市高处的窗户洒下来，在他低垂的白色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他周身那种惯常的清冷气息，在这个充满生活琐碎细节的环境里，显出一种奇异的、宁静的融入感。

  伏黑甚尔的视线，大部分时间并没有落在商品上。他更像是在观察环境，目光掠过货架间的通道，扫过远处整理货架的工作人员，瞥过入口方向进出的人流。

  墨绿色的瞳孔深处，是一种惯常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只是被懒散的外表很好地掩饰了。只有当千夏停下脚步，微微踮脚去够放在较高处的某种进口橄榄油时，他的目光才会倏地转回来。

  千夏的身高不算矮，但那个货架对于他而言还是有点高了。指尖勉强触碰到瓶身，却不太容易使力拿下来。

  他正想去找旁边的小梯凳，一只古铜色、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就从旁边伸了过来，轻松地越过他的头顶，将那瓶橄榄油拿了下来。

  动作间，伏黑甚尔的胸膛几乎贴到了千夏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比超市冷气要温热得多的体温，以及那坚实肌肉的硬度。

  男人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混合着极淡的汗味、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伏黑甚尔本身的、充满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味道。

  千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一点薄红。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伏黑甚尔将橄榄油放进购物车，手臂收回，那短暂却极具存在感的贴近也随之消失。他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千夏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懒散地移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帮了个小忙。

  两人继续向前。千夏按照清单，挑选着西兰花、彩椒和新鲜的鲑鱼排。

  伏黑甚尔则像是逛自家后院般，随手往车里添置他的“必需品”：几扎冰啤酒，一大包混合坚果，还有两条看起来就很扎实的、用独立真空包装的烤鳕鱼干。

  经过零食区时，伏黑甚尔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膨化食品和巧克力。千夏推着车已经走了过去，似乎默认他不会对这种“垃圾食品”感兴趣——至少，在千夏面前，伏黑甚尔很少主动拿这些。

  然而，伏黑甚尔却走了过去，从架子上拿了两包看起来口味最重的香辣味薯片，扔进了车里。然后又拿了一板黑巧克力。

  千夏在前面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新增物品，冰蓝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然后转身继续去挑咖啡豆了。

  伏黑甚尔看着他转身时，那截在工装短裤裤腿下晃动了一下的小腿，白皙笔直，在超市冷白的光线下几乎晃眼。他喉结微动，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裤子粗糙的面料。

  很快，清单上的物品采购得差不多了。购物车里堆得半满，既有千夏挑选的精致食材，也有伏黑甚尔添加的“粗犷”补给。他们走向收银台。

  早上的收银台不用排队。千夏将车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传送带上。伏黑甚尔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收银台附近的区域，扫过正在整理零钱的收银员，扫过旁边促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糖果，也扫过超市入口处玻璃门反射出的、街道对面的模糊景象。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极其短暂，快得像是错觉。

  千夏正拿出钱包，准备付款。他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冰蓝色的眼睫抬起，不是看向收银员，而是像不经意般，透过收银台侧面的反光装饰条，瞥了一眼超市入口的方向。

  那里，一个穿着普通灰色连帽衫、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刚刚走进来，似乎也在寻找什么商品，脚步自然地朝着生鲜区的方向走去。

  很平常的顾客。

  但千夏和伏黑甚尔，几乎在同一时刻，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千夏握紧钱包的手指微微放松，身体却似乎更挺直了些。伏黑甚尔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随意地搭在了购物车冰凉的金属扶手上，指尖离千夏放在扶手上的手，只有寸许距离。

  没有人说话。收银员熟练地扫码，报出金额。千夏付了钱，接过购物小票。

  “谢谢惠顾！”收银员微笑着将装满商品的塑料袋递过来。

  伏黑甚尔伸手，接过了最重的两个袋子。千夏拿了剩下较轻的一个，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超市自动门。

  室外的热度比清晨增长了不少，阳光开始变得刺眼。海风带来的那点清爽正在迅速消退。他们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

  “刚才，”千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伏黑甚尔能听见，“入口那个人。”

  “嗯。”伏黑甚尔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不像来买菜的。”

  普通的上班族或家庭主妇，清晨来超市，脚步要么匆忙，要么带着一种采买的随意。

  而那个男人，脚步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同，目光扫视货架时，视线停留的位置和时长，也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感觉。

  不是咒术师，没有那种特殊的感觉。但也不是普通人。

  “不止一个。”伏黑甚尔补充了一句，墨绿色的眼睛眯了眯，看向街对面一家刚刚拉开卷帘门的咖啡馆，“窗户后面，两个。”

  千夏冰蓝色的眼眸沉静无波。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三天前，孩子们出发去夏令营那天，那种被“清扫”后短暂的“干净”感，似乎就结束了。

  窥视的“眼睛”以更隐蔽、更“专业”的方式重新出现。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明显的恶意或咒术界的气息，更像是……某种“常规”的监控？来自普通人的世界，却目标明确。

  是为了监视他？还是监视伏黑甚尔？或者，是冲着这个“家”里可能存在的、与禅院家有关的血脉？

  无从得知。

  但线头已经重新飘荡在空气中。

  两人走到车旁，将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空调打开，清凉的风吹散了车厢内迅速积聚的热气。

  千夏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伏黑甚尔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对刚才的小插曲毫不在意，又或者，早已习以为常。

  车子驶离停车场，汇入横滨早晨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阳光炙烤着路面，升起扭曲的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