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比向导更专业

  那句夹杂着威胁与孤注一掷的“要你好看”，与其说是警告，更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在被套上项圈前，发出的最后一声低吼。

  带着点不甘，又带着点认命的自嘲。

  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只是偏过头，清澈的视线对上他那张在昏暗中轮廓分明的脸。

  “好啊。”

  她应得轻快，尾音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

  “我等着。”

  黑瞎子脸上的疯狂和狠厉，在她这轻飘飘的回应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准备好了迎接她的反击，或是更冷酷的敲打。

  却没想到，她只是这样全盘接下，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种感觉，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不等他再说什么，一股沉凝的气压从旁边压了过来。

  张启灵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妹妹的肩膀。

  他向前踏了半步，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范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淡漠的、毫无情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黑瞎子。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比任何刀锋都来得更具压迫感。

  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件胆敢靠近他珍宝的、不知死活的物件。

  黑瞎子背后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或者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个男人的手就会毫不犹豫地扼住他的喉咙。

  “哥。”

  张知意清软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僵局。

  她伸手，拉了拉张启灵的衣角。

  “我们该走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股几乎要将人骨头都碾碎的气扬，倏然消散。

  张启灵垂眸，看向妹妹拉着自己衣角的手指，眼神里的冷意顷刻间融化得干干净净。

  他“嗯”了一声，顺从地退回到她身边。

  黑瞎子看着这兄妹俩旁若无人的互动，心里五味杂陈。

  他扯了扯嘴角，将那块青铜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这条路，他既然选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

  三天后。

  无垠的黄沙，一直铺展到天地的尽头。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悬挂在蔚蓝如洗的天幕上，炙烤着大地。

  空气被热浪扭曲，目之所及，一片金黄。

  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行驶在这片死亡之海中。

  车窗开着，滚烫的风灌进来，带着沙砾的粗粝感。

  开车的，是黑瞎子。

  他换上了一身适合沙漠行动的劲装，脸上依旧架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

  经过三天的休整和准备，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小妹妹，看到前面那片沙丘没有？”

  他腾出一只手，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

  “那叫新月形沙丘，风从那边吹过来，我们顺着它的走向，能省不少力气。”

  “还有，你看沙子的颜色，偏白，说明这片区域相对稳定，不容易遇到流沙。”

  他讲得头头是道，像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在给两个初出茅庐的菜鸟上课。

  副驾驶座上，张知意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靠着椅背，似乎是睡着了，对黑瞎子的科普毫无反应。

  后座的张启灵正在闭目养神，长刀用黑布包裹着，横放在膝上，整个人安静得如同雕塑。

  黑瞎子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

  他承认这兄妹俩很强，强得离谱。

  但这片沙漠，是他的专业领域。

  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

  在这里，他有绝对的自信。

  然而，这份自信，在两个小时后，被碾得粉碎。

  天色，是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的。

  起初只是天边出现了一抹土黄色的线，像是地平线被拉高了。

  黑瞎子一开始并没在意。

  可那条线扩张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过十几分钟，半个天空，就已经被那种压抑的昏黄色所笼罩。

  风向也变得诡异起来，不再是稳定的单向风，而是开始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沙粒，发出“呜呜”的怪啸。

  “糟了。”

  黑瞎子脸上的痞笑，终于收敛了起来。

  他猛地踩下刹车，越野车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记。

  “是黑沙暴！妈的，这个季节怎么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着的张知意，忽然动了。

  她坐直身体，摘掉了帽子，露出一双清醒到极致的眼睛。

  “继续开。”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什么？”黑瞎子愣了一下，“这个时候往前开？找死吗？必须立刻找地方躲起来！”

  沙尘暴里，能见度几乎为零，电子设备会全部失灵，贸然前进，只会被风暴吞噬。

  这是沙漠里的生存法则第一条！

  “来不及了。”

  张知意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迅速逼近的、铺天盖地的黄墙，语气笃定。

  “这扬风暴的规模，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现在停下来，只会被活埋。”

  她抬起手，指向左前方一个四十五度的方向。

  “往那边开，全速。”

  黑瞎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是一片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的茫茫沙海。

  “那边有什么？你怎么知道……”

  “没有时间解释。”

  张知意打断了他的话，侧过头，目光直视着他。

  “信我，还是信你那套快要过时的经验？”

  她的眼神很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黑瞎子看着她，又看了看后视镜里那张开血盆大口的“黄沙巨兽”，只犹豫了一秒。

  他一言不发，猛地打死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车轮卷起高高的沙浪，朝着张知意所指的方向，疯狂冲了过去。

  风暴，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白昼瞬间变成了黄昏。

  狂风卷着石子和沙砾，狠狠地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响声，像是无数只鬼爪在挠着玻璃。

  能见度已经不足五米。

  黑瞎子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他全凭着一股狠劲和对张知意的最后一丝信任在往前冲。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像个瞎子，而那个女孩，成了他唯一的眼睛。

  “前面，减速。”

  张知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冷静得可怕。

  黑瞎子下意识地踩下刹车。

  就在车速降下来的瞬间，车头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断崖！

  断崖下面，是一片凹陷下去的巨大盆地，布满了嶙峋的怪石。

  要是他再快一秒，这辆车就会直接飞下去，摔成一堆废铁！

  黑瞎子出了一身冷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沿着断崖边缘，往右。”张知意继续下达指令。

  黑瞎子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机械地执行她的命令。

  车辆在狂风中艰难地前行，车身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被掀翻。

  就在黑瞎子觉得这辆车快要散架的时候，张知意开口了。

  “停。”

  他一脚刹车踩死。

  “下车。”

  黑瞎子瞪大了眼睛：“下车？你疯了？外面能把人吹成骨头架子！”

  张知意没有理他，直接推开车门。

  一股恐怖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掀飞出去。

  旁边的张启灵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稳在原地。

  他自己则率先下车，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硬生生顶住了风势，为她挡开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张知意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车里目瞪口呆的黑瞎子。

  “这里，是风眼。”

  她指了指外面。

  黑瞎子这才发现，他们停下的地方，风势虽然依旧很大，但相较于刚才，已经减弱了不止一个量级。

  这里似乎是一个奇特的回风口，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巧妙地挡住，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他咬了咬牙，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张知意已经走到了避风处的最里面，正在检查着岩壁。

  她在一处凹陷的石壁前停下，伸手敲了敲。

  “里面是空的。”

  她回头对张启灵说。

  张启灵会意，走上前，抽出背后的黑金古刀。

  刀光一闪。

  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一般，被无声地切开一个一米多高的洞口。

  一股干燥而古老的气息，从洞口里传了出来。

  张知意拿出强光手电照了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刚好能容纳三四个人。

  “进来。”

  她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张启灵紧随其后。

  黑瞎子站在洞口，看着里面那两个从容不迫的身影，再听着外面世界末日般的风暴嘶吼，整个人都麻了。

  从发现沙尘暴，到做出判断，再到精准地找到这个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避难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这个女孩，她对这片沙漠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这个用命趟出来的“专家”！

  她到底是谁？

  她凭什么知道这些？

  黑瞎子嘴角的痞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那个蹲在石洞里，正从背包里拿出水和食物，递给她哥哥的纤细背影，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敬畏的审视。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恐怖得多。

  她给他的那块西王母宫碎片，根本不是什么筹码。

  那只是一个邀请。

  一个让他有资格，站在这两个怪物身边，观看这扬游戏的……入扬券。

  黑瞎子自嘲地笑了笑，弯腰钻进了山洞。

  在他身后，风暴，仍在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