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的眼睛，和你的宿命

  风停了。

  沙砾坠地的声音都消失了。

  黑瞎子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一寸寸地凝固，皲裂，然后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冷硬的、淬着警惕的底色。

  那是一种被猎手盯住后，野兽才会有的反应。

  他靠着石壁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无声地收紧，从一个懒散的浪子，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呵。”

  一声干涩的、毫无笑意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他扶了扶脸上的墨镜，动作很慢，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和伪装。

  “小妹妹，年纪不大，编故事的本事倒是不小。”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种独特的沙哑磁性里，掺杂了危险的颗粒感。

  “我好得很。吃得香，睡得着，有钱花，有酒喝。人生得意，哪来的什么东西缠着我？”

  他往前倾了倾身，墨镜后的视线，像两道实质的探针，试图刺穿张知意的平静。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有些人的事，不是你能打听的。说错了话，会死人的。”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

  那股若有似无的杀气，不再是试探，而是警告。

  张启灵一直沉默地站在张知意身侧，此刻，他搭在妹妹肩上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整个甬道的气压都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谁敢动她，谁就得死。

  黑瞎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变化，他看向张启灵，心底的戒备提到了最高。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张知意，却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她甚至迎着黑瞎子的压迫感，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踩碎了黑瞎子好不容易重新凝聚起来的气扬。

  “是吗？”

  她轻声反问，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

  “你看得清黑暗，这双眼睛让你在夜里无所遁形，成了你最强的武器。”

  “但它也让你付出了代价。”

  张知意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的墨镜上，仿佛能穿透那层深色的镜片，看到他眼底最深的秘密。

  “它让你看到了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那些阴影里的东西，那些不属于阳间的东西。”

  黑瞎子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张知意没有停。

  她的话语，像一把手术刀，冷静、精准，一层一层地剥开他血肉模糊的现实。

  “看得到，很痛苦吧？”

  “尤其是在某些时候，你看到的东西会扭曲，会变形，会让你陷入幻觉，甚至……失控。”

  “你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怕有一天，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黑瞎子放在身侧的手，指节蜷曲起来，死死地攥成了拳。

  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提醒着他这是现实。

  不是幻觉。

  面前这个女孩，不是他失控时看到的那些鬼影。

  张知意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所以你渴望光明，却又习惯了黑暗。”

  “因为你觉得，这就是你的宿命，对吗？”

  “你摆脱不了。”

  最后那五个字，像一口沉重的钟，狠狠撞在黑瞎子的心上。

  摆脱不了。

  这四个字，是他前半生所有挣扎与痛苦的根源。

  他试过。

  他找过无数奇人异士，闯过无数凶险之地，求过药，拜过佛，可那双眼睛，和它带来的东西，就像跗骨之蛆，死死地钉在他的命里。

  渐渐地，他放弃了。

  他开始游戏人间，用最浪荡不羁的姿态，去掩盖最深的绝望。

  既然摆脱不了，那就一起沉沦。

  这些深埋在心底，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挣扎，此刻，却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你胡说！”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嘶哑。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张知意却好像没听见他的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每个月的月圆之夜前后，你的右眼会针扎一样地疼。”

  “看到的景象，会蒙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那个时候，你背后的东西最活跃，它会让你看到很多‘老朋友’。”

  黑瞎子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比如，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

  张知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凉的质感。

  “他们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贴着你的耳朵说话，问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他们会模仿你最亲近的人的声音，喊你的名字。”

  “所以你从不敢在深夜里睡得太沉，对不对？”

  黑瞎子攥紧的拳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恐惧。

  是一种秘密被完全剖开，赤裸地暴露在阳光下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说的，全都对。

  一字不差。

  这些是他最深的梦魇，是他用玩世不恭和无数金钱堆砌起来的堡垒下，那个腐烂、溃败的自己。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张知意看着他惨白的唇，终于停下了对过去的剖析。

  她换了一个话题。

  “你游戏人间，挥霍千金，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明天。”

  “你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活得，像在奔赴一扬盛大的死亡。”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瞎子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手，想要摘掉脸上的墨镜，却在碰到镜框的那一刻，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不敢。

  他怕自己摘下墨镜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绪，会让他最后一点尊严都荡然无存。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在这个女孩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被她轻轻一捅，就破了。

  甬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黑瞎子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像个破旧的风箱。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反驳。

  整个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骨头。

  那副永远挂着三分痞气、七分玩味的躯壳，终于显露出了疲惫和脆弱。

  张知意安静地等了他很久。

  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一直沉默的张启灵，抬手，将她散落在脸颊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

  黑瞎子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他所有的眼神，却遮不住他此刻满身的颓败和茫然。

  他看着张知意，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如同神祇般沉默的男人。

  良久。

  他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声音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轻佻和试探，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沙哑和颤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