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吴二柏的九十度鞠躬

  蓄在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没能忍住。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他苍白的小脸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即将冲出喉咙的呜咽压了回去。

  他抓着张知意的手，更紧了。

  仿佛那是他在狂风暴雨的大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吴二柏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收紧。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亲眼目睹了家族的背叛与血腥之后，没有崩溃，没有哭闹，而是选择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抓住了一线生机。

  解家，有后了。

  但这个“后”，从今天起，姓解，却也姓张。

  不，应该说，整个解家，都已经烙上了那个女人的印记。

  他看着张知意，那个只是弯着眼，轻轻揉着孩子头发的女人。

  她身上没有任何杀气，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柔。

  可吴二柏却觉得，自己的后颈，在一阵阵地发凉。

  就是这个女人，在不久之前，用最平静的语气，下达了最血腥的命令。

  她身上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与此刻的温柔，形成了一种让他心惊胆战的割裂感。

  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揣度。

  这个认知，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

  张知意安抚好了小花的情绪，才牵着他，重新走回了解家的大厅。

  那些长老和管事们，还跪在地上，一个个面如土色，不敢动弹。

  大厅里的血迹已经被草草清理过，但空气里那股甜腥味，却怎么也散不掉。

  “都起来吧。”

  张知意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众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的完全站直，只敢躬着身子，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从今天起，解雨辰，是解家唯一的家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小花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需要各位长辈帮衬。我会从你们当中，选出三位，成立一个辅佐堂，处理解家日常事务。”

  她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你，你，还有你。”

  被点到的三个人，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一个是解家的老账房，一个是负责人手调度的管事，还有一个，是之前少数几个没有明确站队二当家的旁支长老。

  都是有实权，但野心不大，或者说，没胆子有野心的人。

  “辅佐堂所有决策，需家主首肯。”

  张知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小花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

  “家主若有疑议，或你们有无法决断之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核心。

  她将自己，彻彻底底地，放在了解家家主之上的位置。

  一个太上皇。

  名正言顺，无人敢反驳。

  “我等……遵命！”

  被点到的三人，连同其他所有人，齐刷刷地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的臣服。

  吴二柏在一旁看着，心里只剩下苦笑。

  好手段。

  恩威并施，杀伐果决之后，又迅速建立起新的秩序。

  既保证了解家的正常运转，又将最高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他自问，就算是自己来处理吴家的烂摊子，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了。

  这个女人，不止是武力值高得吓人，这份心智和手腕，同样深不可测。

  处理完这一切，张知意便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们四人。

  张启灵始终站在张知意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山，隔绝了所有的窥探与危险。

  小花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他仰着脸，看着张知意，眼睛里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姐姐。”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

  “解家……解家的一切，都给你。”

  “我的钱，我的人，我名下所有的铺子、地契……都给你。”

  孩子的话，天真又赤诚。

  他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只能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捧出来。

  吴二柏听得眼皮一跳。

  解家的财力，在九门之中，是数一数二的。

  这孩子，就这么轻易地，要把整个家业都送出去？

  张知意却笑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花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解家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既然认了你做弟弟，护着你，就是应该的。”

  她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这些东西，你要自己学着管。等你长大了，要亲手把解家变得更强，更稳固，到那时候，再来好好谢我。”

  她的话，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小花的心里。

  不是施舍，不是交换。

  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期许的守护。

  小花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句“好”咽回了肚子里，换成了一个更郑重的承诺。

  “我不会让姐姐失望的。”

  ……

  夜，深了。

  白天的风雨和血腥，似乎都被这沉沉的夜色所吞没。

  解家的宅院里，亮起了灯笼，一盏盏，在回廊下投出温暖而安静的光晕。

  张知意正在偏厅里喝茶。

  是解家珍藏的明前龙井，茶香清冽。

  张启灵就坐在她旁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只要张知意一动，他的目光就会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

  小花已经被安排去休息了。

  经历了一天的巨变，这个八岁的孩子，早已精疲力尽。

  吴二柏在白天的时候，便先行告辞了。

  他说，他需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些事。

  张知意知道，他所谓的商量，不过是去消化今天所看到的一切，然后，做出一个选择。

  她不急。

  她知道，吴二柏会再来的。

  果不其然。

  亥时刚过，就有下人前来通报。

  “小姐，吴家的二当家，在门外求见。”

  张知意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请他进来。”

  片刻后，吴二柏独自一人，走进了偏厅。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他先是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张启灵，然后，目光才落在了张知意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白天的试探与审视。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了敬畏、忌惮，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走到厅中，对着张知意，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躬，弯到了九十度。

  是一个晚辈，对一个无法企及的前辈，才能行出的大礼。

  “张小姐。”

  吴二柏直起身，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吴某深夜到访，不为吴家，不为解家，只为九门。”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张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叩、叩”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吴二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用整个吴家，以及我能调动的，所有九门的力量，换您一个承诺。”

  他的目光，灼热得惊人。

  “请您出手，帮我们，彻底解决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