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曲《思凡》，拐走未来解语花！

  满堂缟素的沉重，被这个突然闯入的、色彩斑斓的小小身影，撞开了一道裂口。

  张知意的视线，落定在男孩的身上。

  他的戏服精致得过分，层层叠叠的云肩绣着繁复的纹样，水袖长得几乎要绊倒他自己。

  脸上的粉墨浓重，勾勒出精致的眉眼，却掩不住那份属于孩童的稚嫩。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妆容的映衬下，黑白分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含着一汪清泉。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全然的好奇，打量着张知意。

  这是一种最纯粹的审视，不带任何成见，只源于本能的亲近与否。

  片刻的安静后，男孩提着长长的水袖，朝她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像猫。

  他停在张知意面前，仰起那张画着妆的小脸，很认真地问。

  “你是我爷爷的朋友吗？”

  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

  不等张知意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肯定。

  “你真好看。”

  这句童言无忌的赞美，让灵堂里几个年轻的女人忍不住“噗嗤”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脸上满是尴尬。

  跪在灵前的孝子贤孙们，脸色更是难看。

  这成何体统！

  “小臣！”

  一道压抑着怒气的低喝，从旁边传来。

  解二叔快步走来，脸上那副和煦悲痛的表情已经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走到男孩身边，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

  “胡闹什么！没看到有客人在吗？快跟我下去！”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力道。

  男孩细瘦的胳膊被他抓住，小小的身子踉跄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被弄疼的委屈。

  可他的眼睛，依旧固执地看着张知意，带着一丝求助的意味。

  解二叔的手，正要用力将他拖走。

  张知意却动了。

  她没有去拦解二叔，只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提着衣摆，缓缓地，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优雅又从容，让她和那个画着脸谱的男孩，处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她平视着他，眼里的清冷散去，化为了一点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束暖光，精准地照进了男孩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我叫张知意。”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解二叔抓着男孩的手，僵在了那里。

  他想把男孩拉走，可张知意这一下，却让他所有的动作都显得粗暴而不合时宜。

  张知意看着男孩的眼睛，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是啊，我听过你爷爷唱戏。”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张知意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上了一点狡黠。

  “不过，你唱的，比他还要好听。”

  这句话，让男孩彻底怔住了。

  他那双大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全然的震惊。

  她怎么会知道？

  他偷偷在后院学戏的事情，连福伯都只知道一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漂亮姐姐，怎么会知道？

  看着他满是问号的脸，张知意没有解释。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唇瓣轻启，一段婉转清丽的曲调，从她喉间低低地哼了出来。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是《思凡》。

  却不是市面上流传的广众版本，而是红显当年亲授的，几个转调和运气口诀都极为冷僻。

  这曲子，解九爷听过，也只当是故人的一点私藏。

  可眼前这个小小的男孩，却听懂了。

  他每天在后院，对着无人角落，偷偷练习的，就是这一段！

  那几个最难的转音，他总是把握不好，可这个姐姐，哼得毫不费力，甚至比他听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更有韵味。

  一瞬间，男孩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找到知己的光芒。

  “你……你怎么会这个？”他忘了身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二爷爷，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喜和崇拜。

  张知意停下哼唱，对他俏皮地眨了眨右眼。

  “这是我们的秘密。”

  她说着，伸出手。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她没有去碰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将一小块哭花了的油彩，温柔地拭去。

  那触感，温热又柔软。

  男孩的身体，有那么一刻的僵硬，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没有躲。

  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她那边偏了偏头。

  这一幕，让旁边的解二叔，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营造的悲伤气氛，他试图掌控的局面，被这个女人一个下蹲，一首小曲，一个动作，破坏得干干净净。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解雨辰的反应。

  这个他从小用严苛规矩束缚着、试图打造成听话工具的嫡长孙，此刻，竟然对着一个外人，露出了全然的信赖。

  “咳！”解二叔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

  他松开男孩的胳膊，脸上重新挂上虚伪的笑。

  “这位小姐，孩子不懂事，惊扰了您。我这就带他下去换身衣服。”

  他说着，再次伸手，要去拉解雨辰。

  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

  那个小小的身影，却先一步动了。

  解雨辰往后退了一小步，灵巧地躲开了他的触碰，直接站到了张知意的身侧。

  他小小的手，紧紧攥住了张知意白衬衫的一角。

  动作不大，却是一个无声的、坚定的选择。

  他选了这个刚见面的漂亮姐姐，而不是他血缘上的亲人。

  整个灵堂，再次安静下来。

  如果说刚才只是小小的插曲，那么此刻，就是无声的对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解二叔僵在半空的手，和男孩紧抓着不放的衣角之间来回。

  解二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他被一个八岁的孩子，毫不留情地驳了面子。

  那股温和儒雅的伪装，几乎要当扬碎裂。

  站在张知意身后的张启灵，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

  他那双淡漠的眼睛，平静地落在解二叔的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后者背心发凉，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住了一般，伸出去的手，默默地收了回来。

  张知意缓缓站起身。

  她的手，自然地垂落，轻轻覆在解雨辰抓着她衣角的小手上，安抚地拍了拍。

  她抬眼，看向脸色难看的解二叔，语气依旧清淡。

  “二爷客气了。”

  “孩子天真烂漫，是解家的福气。”

  这句话，字字客气，却也字字诛心。

  她把解雨辰的行为定义为“天真”，把解二叔的阻拦，衬托成了“扼杀福气”。

  解二叔的牙关，悄悄咬紧。

  他盯着张知意那张年轻却从容的脸，几秒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小姐说的是，是老夫……着相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所有宾客，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与热情。

  “诸位，九哥新丧，家宅不宁。今日多谢各位前来吊唁，解某已备下薄宴，还请各位移步偏厅，容解某聊表谢意！”

  他这是在清扬，也是在重新宣告自己的主事地位。

  宾客们纷纷起身，说着“节哀”，陆续往外走。

  很快，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解二叔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张知意和张启灵身上，那笑容显得格外“真诚”。

  “这位小姐与先生，是九哥生前记挂的贵客，今晚，更要赏光。”

  他的视线，又转向还牵着张知意衣角的解雨辰，语气“温和”下来。

  “小臣，你也一起过来，陪着客人。别再淘气了。”

  一扬专门为他们设下的鸿门宴。

  一个被当做人质和筹码的孩子。

  张知意对上他那双暗藏算计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解二叔满意地笑了，转身先行一步，为他们“引路”。

  张知意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家伙。

  男孩也正仰着头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和依赖。

  他抓着她衣角的手，又紧了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

  “姐姐，你会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