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母子和解

  房门被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林昂。

  少年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里的那种沉重和空洞消散了许多，剩下宣泄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看到齐灵聿和餐车，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来。

  “聊好了？”

  齐灵聿推着餐车走进房间，语气如常。

  客厅里，林倾妍坐在之前林昂坐过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听到齐灵聿进来的声音，她的肩膀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齐灵聿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又迅速扫过她放在膝上、紧紧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心里轻叹一声，没有点破。

  “主任，小昂，”

  她将餐车推到客厅的小餐桌旁，尽量显得日常又温和。

  “你们晚餐都没吃吧？现在挺晚了，我让人送了点吃的上来，稍微吃点东西再回去。”

  她自然地开始布置餐食，将还冒着热气的餐食还有那壶温热的牛奶摆好。

  食物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冲淡了一些悲伤凝滞的空气。

  林昂很懂事，立刻走过去帮忙摆放餐具。

  林倾妍却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齐灵聿摆放好食物，直起身，目光落在林倾妍身上。她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餐桌边的林昂。

  林昂立刻会意。

  他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声音听起来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毕竟还是少年对母亲依然是依赖和柔软。

  “妈，过来吃点东西吧。齐医生说得对，你晚上也没吃，又……又找了那么久，肯定饿了。”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林倾妍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坚持。

  林倾妍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终于，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她依旧没有抬头，没有看齐灵聿，只是任由儿子牵着手，慢慢地走向餐桌，在椅子上坐下。

  齐灵聿见状，便不再上前。

  她走到远离餐桌的沙发区，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旁边一本酒店提供的时尚杂志，

  低头翻看起来，刻意营造出一种“我不关注你们，你们自便”的氛围。

  林倾妍现在最需要的，大概就是不被注视，不被评判，有一点空间来平复情绪，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双哭过的眼睛，那份罕见的狼狈，她大概不想被自己看得太清楚。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林昂显然在努力缓和气氛。

  他吃了几口，看了看低头“看杂志”的齐灵聿，又看了看沉默进食、眼睛依旧红肿的母亲，主动开口。

  “齐医生，你一直住酒店吗？你的家……在哪里啊？”

  齐灵聿从杂志上抬起头，看向林昂，笑了笑，

  “嗯，一个人住酒店比较方便，省心。我家啊……”

  提前“家”，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淡淡地答道：

  “挺远的。”

  “那……”

  林昂的眼睛在自己母亲和齐灵聿之间游走，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表达亲近的热情，

  “那下次来我们家吃饭吧！我妈做的饭菜可好吃了！真的！虽然她忙，不常做，但每次做都超级棒！”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一直低头沉默进食的林倾妍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此刻却因为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瞪了林昂一眼。

  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在胡说什么？我哪有什么厨艺？还有，谁让你随便邀请人来家里吃饭的？

  林昂被母亲一瞪，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却没什么害怕，反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坚持。

  他看向齐灵聿，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齐灵聿也抬起了头，目光从林昂期待的脸上，缓缓移到林倾妍那边。

  林倾妍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立刻又别开了脸，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齐灵聿看着她那副明明狼狈脆弱、却又强撑着维持一丝主任威严、此刻因为儿子“揭老底”而羞恼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脸上绽开一个温和而明亮的笑容，目光落在林倾妍微微泛红的侧脸上，应道：“好啊。”

  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充，“只要……主任同意。”

  林昂立刻转头看向母亲，眼睛亮晶晶的，小表情带着恳求：

  “妈，可以吗？请齐医生来我们家吃饭？”

  林倾妍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盘子里的食物，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几秒钟后，她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一声极低、几乎微不可闻的“嗯”，从她喉咙里逸了出来。

  虽然轻，虽然勉强，但确确实实是答应了。

  林昂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转头对齐灵聿用力点头，用口型说：“答应了！”

  齐灵聿也笑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杂志，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拍。

  一顿简单的宵夜在略显沉默却不再紧绷的气氛中结束。

  齐灵聿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送你们下去吧。”她站起身。

  林倾妍也站了起来，她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至少站姿不再那么虚浮。

  她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一眼齐灵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

  齐灵聿走到衣帽架旁，那里挂着几件她的外套。她目光扫过，挑了一件质地柔软厚实的羊绒开衫。

  转身走回林倾妍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将开衫披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主任，外面凉，披一下。我已经让酒店的司机在楼下等着了，直接送你们回去。”

  她的动作自然又温柔。

  林昂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又觉得有点酸涩。

  他想，齐医生真的太好了，细心，体贴，又强大。妈妈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真好。

  林倾妍的身体在开衫披上的瞬间僵了一下，那带着齐灵聿身上淡淡清香的温暖将她包裹，驱散了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她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正视着齐灵聿的眼睛。

  走廊的光线从门外漫进来，落在齐灵聿的脸上，将她明媚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她的眼神很温柔，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坚定。

  林倾妍看着这双眼睛，心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感激，羞愧，依赖，恐惧，还有她自己尚未厘清的、更深沉的东西……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在她的喉咙口。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沉重而清晰的音节，从她微微干涩的唇间吐出：

  “谢谢。”

  这一声“谢谢”，它似乎承载了太多。

  谢谢她找到林昂，谢谢她没有追问，谢谢她提供这个空间，谢谢她的食物和外套，谢谢她此刻温柔注视的眼神……

  或许，还包括谢谢她之前所有的陪伴、理解和那份执着而明亮的“等待”。

  齐灵聿看着林倾妍那双依旧布满红血丝、却已经不再完全逃避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读懂了那声谢谢里的许多东西，可她也看到，林倾妍的眼底深处，还有一些更复杂、更幽暗的情绪在翻涌，

  那是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和触及的领域。

  前路虽漫漫，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