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夜的挣扎和决定

  林倾妍带着林昂回到那个熟悉而此刻却感觉有些空旷的家。

  一路上，母子俩都沉默着，但林昂会时不时悄悄看向母亲紧绷的侧脸，然后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冰凉的手。

  林倾妍没有躲开，只是反手将儿子的手包在掌心，用力地握着。

  回到家，安顿林昂洗漱休息，看着他虽然眼睛红肿却终于安稳睡去的脸庞，林倾妍才觉得自己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她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卧室，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瘫坐在床沿。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映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

  是齐灵聿发来的信息。

  「主任，安全到家了吗？小昂状态怎么样？早点休息，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月亮表情。

  简短的文字，透着一如既往的细致关切。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恰到好处的问候，像一缕温暖的风，想要拂过她冰冷的心湖。

  林倾妍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回复一句“到了，睡了，晚安”，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嗯”字。但指尖怎么也按不下去。

  黑暗中，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

  齐灵聿。

  这个名字，连同她这个人，像一轮过于明亮、过于温暖的太阳，不知何时起，已经强势地照进了她那片被冰雪覆盖了太久的世界。

  她明媚灿烂的笑容，她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真诚的眼睛，她偶尔的调皮和狡黠，她在专业上的专注与锋芒，

  她对林昂自然而然的温柔与爱护，还有她那句坚定无比的“我可以等”……

  林倾妍不是木头。她感受得到那份炽热而纯粹的情感，也贪恋着那份被全然接纳、被坚定选择的温暖。

  和齐灵聿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那个需要永远强大、永远正确的“林主任”，

  可以放下背负了太久的沉重枷锁，可以只是……林倾妍。

  一个也会心动，也会无措，也会因为一个人的笑容而心跳失序的普通女人。

  她知道，自己喜欢她。

  这份喜欢，不知何时早已深埋心底，生了根，发了芽，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已经蔓延成一片无法忽视的绿意。

  可是……

  正因如此，她才更感到害怕。

  齐灵聿是那样美好的一个人，年轻，漂亮，才华横溢，前途无限。

  她像一颗刚刚升起的、光芒万丈的星辰，拥有着无限的可能和未来。

  她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值得一份光明正大、毫无阴霾、可以被所有人祝福的感情。

  而自己呢？

  三十五岁，一个十七岁孩子的单身母亲。身上背负着一段不堪回首、连自己都无法坦然面对的过往。

  那场源于年少混乱和绝望的意外，那个连面容都模糊的陌生男人，那个在酒精和痛苦中孕育的生命……

  这些是她灵魂深处最深的烙印，是她所有坚硬外壳下，最脆弱、最自卑、最羞于启齿的疮疤。

  齐灵聿现在还不知道。

  她看到的，或许是那个在手术台上冷静强大的“外科圣手”，是那个外表清冷内心却有柔软一面的科室主任，是林昂口中“做得一手好菜”的母亲。

  她对自己的感情里，掺杂着欣赏、崇拜，或许还有对“强者”的向往。

  可如果……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全部呢？

  知道了那个在酒吧买醉、与陌生人一夜荒唐、连对方是谁都不记得的十八岁林倾妍。

  知道了林昂是在那样一种冰冷、错误、甚至堪称耻辱的情况下到来的。

  那时，她眼中的爱慕、崇拜、尊敬，会变成什么？

  是震惊？是同情？是怜悯？

  还是……无法掩饰的失望甚至厌恶？

  林倾妍不敢想。

  仅仅是这个可能性，就让她浑身发冷，恐惧如同最深的寒潮，瞬间淹没了刚才因为那条问候信息而产生的一丝暖意。

  她见过林昂知道真相后的崩溃。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她无法承受再来一次，尤其是来自齐灵聿的。

  她宁可永远停留在齐灵聿心中那个或许不够真实、但却“美好”的形象里，也不愿有一天，亲眼看到她眼中的光因为自己的“真相”而熄灭。

  齐灵聿的世界广阔无垠。一时的吸引和冲动，能抵得过漫长岁月里现实的重压和流言蜚语吗？

  和自己在一起，意味着要面对年龄的差距，要承担“后妈”的角色，要应对可能无处不在的异样眼光和非议……

  自己凭什么，用这些沉重的负担，去拖累那样一颗本该自由翱翔的星辰？

  为了齐灵聿。

  或许，更多的是为了那个懦弱的、害怕再次受伤、害怕被抛弃的自己。

  林倾妍闭上眼，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想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痛苦和眷恋都压下去。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的空洞。

  不能再陷下去了。

  趁还没有到无法自拔的地步，趁伤害还没有变得更深之前。

  由她来，亲手斩断。

  这一夜，林倾妍陷入了一场接一场混乱而痛苦的梦境。

  有时是十八岁那个酒吧昏暗的灯光和令人作呕的酒气，

  有时是得知怀孕时眼前无尽的黑暗，

  有时是林昂泪流满面质问她“为什么把我生下来”，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汇聚成齐灵聿转身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无论她怎么呼喊，怎么追赶，都触摸不到分毫……

  她挣扎着从梦魇中惊醒，窗外已是蒙蒙亮。

  头痛欲裂，眼睛干涩肿胀，浑身冰冷。

  城市的另一头，那家豪华酒店的顶层套房里，齐灵聿也几乎整夜未曾合眼。

  她抱着手机，看着那个始终没有回复的对话框，从最初的期待，到逐渐的疑惑，再到最后隐约的不安。

  林倾妍怎么了？是太累了直接睡了吗？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

  昨晚林昂的状态明显好转，母子间应该已经谈开了啊。

  她找不到理由，但心底那丝不安却缓慢而固执地晕染开来。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才在极度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却很快又被闹钟吵醒。

  晨起，镜中的自己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她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振作精神。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林倾妍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当她准时出现在心胸外科的晨交班会上，站在人群中，看着主位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心里那根不安的弦，瞬间绷紧了。

  林倾妍依旧穿着挺括的白大褂，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

  可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下的阴影甚至比齐灵聿还要重。

  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冷冽的气息。

  一夜之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最初、最坚不可摧的“冰山主任”状态，甚至……更冷。

  齐灵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交班按部就班地进行。

  李副主任汇报重症患者情况，张副主任讨论下周的手术排期，住院总医师补充一些文书问题……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在交班接近尾声，大家都以为可以散会去忙各自工作时，一直沉默聆听的林倾妍，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平视着前方的白板，用清晰、平稳、却毫无温度的嗓音，宣布了一件事：

  “另外通知一件事。从明天开始，齐灵聿医生调往急诊科支援，为期一个月。”

  话音落下，整个医生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调去急诊支援？齐医生？去一个月？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齐灵聿是科室公认的“宝藏”，手术台上的绝对主力，林主任的“御用”一助（虽然没人敢明说）。

  急诊科虽然重要，但和心胸外科的专业领域有区别，而且工作强度大、病种杂，通常是有轮转任务的年轻住院医或者需要拓宽经验的医生才会去短期支援。

  让齐灵聿这样级别的医生去“支援”一个月？

  这怎么看都像是……“下放”？

  李副主任和张副主任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李副主任忍不住，率先开口，听得出来明显的困惑和小心。

  “主任……这？急诊那边最近很缺人吗？齐医生她手上的病人和手术……”

  林倾妍的目光终于动了动，扫过李副主任，那眼神冰冷得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急诊科王主任之前提过需要人手支援。齐医生年轻，多去不同岗位锻炼一下，对全面发展有好处。”

  她的解释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她手上的病人和手术，你们两位副主任和住院总重新分配一下，做好交接。”

  说完，她合上手中的病历夹，不再给任何人提问或质疑的机会，径直站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医生办公室，留下满屋子愕然无措的同事们。

  齐灵聿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刺痛。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林倾妍消失的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