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尘封的日记

  昨晚和林倾妍视频通话临近结束时，林昂顺口提了一句，学校在征集“成长的足迹”主题影像，需要提供一张自己小时候有意义的照片。

  林倾妍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告诉他自己小时候的相册都收在书房那个带锁的桃木柜子里，钥匙就在书桌中间抽屉的信封下面。

  “你自己去找吧，找好了等我明天回来一起挑一张。”

  屏幕里的林倾妍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带着出差后的倦意。

  “好，妈你早点休息。”林昂乖巧地应下。

  于是，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傍晚，林昂写完作业，想起照片的事，便走进了母亲的书房。

  书房布置得简洁而克制，如同林倾妍本人。

  巨大的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医学典籍和学术期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和木头的味道。

  他按照母亲说的，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那个素白的信封，下面果然压着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

  打开桃木柜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本厚重的相册，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盒子。

  林昂搬出相册，盘腿坐在地毯上，一页页翻看起来。

  照片里的母亲比他记忆中年轻许多，穿着硕士服、博士服，在手术室门口与导师合影，怀抱婴儿时期的自己……

  那些凝固的瞬间，勾勒出母亲除了“主任”之外，作为学者、作为年轻女性的生命轨迹。

  翻看完相册，他注意到柜子底层还有一个稍小的、看起来年代更久远的纸箱。

  箱盖没有封上，只是虚掩着。

  或许是出于少年人天然的好奇心，或许是想更了解母亲那些自己不曾参与的岁月，林昂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了那个纸箱。

  里面是十几本硬壳笔记本，按照年份整齐排列。

  封皮有些已经褪色，边角磨损。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娟秀却略显稚嫩的字体写着一个年份。

  那一年，母亲十八岁。

  林昂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知道这大概是母亲的日记。

  窥探隐私是不对的，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但另一种更强大的、混合着对母亲过去的好奇，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了解母亲更真实一面的渴望，驱使他伸出了手。

  他拿起了最上面那本，指尖有些发颤。打开扉页，依旧是那隽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琐碎的少女心事：

  今天数学考试最后一道题解出来了，天空很蓝，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新品很好喝，同桌剪了短发很好看……

  字里行间，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带着柔软温度和细微忧愁的少女林倾妍。

  林昂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原来妈妈年轻的时候，也会为这些小事开心或烦恼。

  他小心地一页页翻着，像是走进了一条通往母亲青春岁月的隐秘隧道。

  日记里提到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其中有一个名字频繁出现，字迹在提到她时会不自觉地变得轻快一些。

  十八岁的林倾妍写道：

  “今天和她一起逃了自习课，躺在学校后山的草坪上看云，什么也没说，却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特别安心。”

  “她说我穿那条白色的裙子很好看。我其实不喜欢白色，但因为她说了，那件裙子好像也变得特别起来。”

  林昂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一种模糊的、异样的预感隐隐浮现。

  日记的笔触在临近高中毕业时，渐渐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阴翳和困惑。

  那个“她”出现的频率依然很高，但描述的语气里，欢喜之下开始夹杂着越来越多的不安、期待、以及某种林昂此时尚且无法完全解读的、浓烈而痛苦的情感。

  直到他翻到毕业典礼后不久的一页。

  那页的日期字迹有些潦草。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墨水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她说，‘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然后，她牵起了他的手。那个追了我整整一个学期的学长的手。”

  “原来，一直看不清的，只有我。”

  “最好的朋友……呵。”

  林昂的呼吸屏住了。他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写下这些字时，那个十八岁少女巨大的茫然、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世界崩塌般的孤寂。

  他从未想过，强大的母亲，也曾有过这样脆弱无助、信仰碎裂的时刻。

  他有些仓皇地往后翻去。

  接下来的几页，字迹越来越凌乱，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记录了少女如何将自己灌醉，如何独自走进一家嘈杂的酒吧，如何想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抹去那种噬心的痛苦和对自己性向的恐惧与困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一页。

  日期已经模糊。字迹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林昂的眼球和心脏上：

  “头痛欲裂。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天花板。”

  “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脸，名字……一片空白。”

  “只有……恶心。和深入骨髓的冷。”

  再往后翻，间隔了大约一个多月。

  笔迹恢复了清晰，甚至是一种过于用力、近乎刻板的清晰，却透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两条线。”

  “我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页，再也没有一个字。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林昂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几乎要撞破胸腔的心跳声，以及血液飞速流动带来的嗡鸣。

  他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手指冰凉，紧紧攥着那本单薄的日记本。

  方才阅读时感受到的对少女母亲的疼惜，此刻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东西彻底淹没、碾碎。

  那个“他”？那个连面容和姓名都消失在母亲记忆酒精迷雾中的男人？

  那就是……他的生物学父亲？

  而自己……是在那样一种情况下，因为那样一场不堪的、连当事人都选择遗忘的意外，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分开了。”

  ——从小到大，每当问起父亲，母亲总是用这三个字平静地带过。

  他曾以为是感情破裂，是成年人的分道扬镳。他甚至幻想过父亲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也曾敏锐地察觉，每次提到这个话题，母亲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情绪，后来懂事了，便再也不问。

  直到今天。

  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远比“分开了”这三个字残酷千万倍。

  不是分开，是根本不记得。

  是毫无交集、毫无情感、甚至毫无记忆的两个陌生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因为错误的原因，产生的一个……“错误”？

  这个念头狠狠扎进林昂的心脏，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刚才因为看到母亲少女心事而升起的柔软情绪，此刻尽数灰飞烟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自我怀疑。

  他不是一个受祝福、被期待而降世的孩子。

  他甚至可能……是一个“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要把自己生下来？在十八岁，人生刚刚开始的年纪，面对这样一场毁灭性的意外和耻辱？

  她明明可以有其他选择，可以不必成为一个如此年轻的单亲母亲，不必独自承受这一切……

  无数的疑问、困惑、愤怒、难以言喻的悲伤，还有对自己的厌恶……

  种种复杂激烈到极点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十七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和对自我价值的笃定。

  他感到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滚，猛地将日记本合上，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几乎是扔回了纸箱里。

  林昂踉跄着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失焦，环顾这个熟悉的书房，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空气里弥漫的都是那本日记散发出的、陈年的痛苦和绝望气息。

  无法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

  少年失魂落魄地冲出书房，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和自己的手机，像是逃离什么瘟疫现场一样，拉开家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