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少年离家出走

  林倾妍结束为期两天的学术会议，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也开着，播放着无人观看的综艺节目，发出嘈杂的笑声。

  “小昂？我回来了。”她一边换鞋，一边扬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微微蹙眉，放下行李。想起林昂说要找照片，或许还在书房？她脱下外套，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也亮着。

  她推开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摊开在地毯上的几本相册。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打开、里面的笔记本散落出来的旧纸箱上。

  那一刻，林倾妍感觉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直直劈中了她的天灵盖。

  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那个箱子……那个装着她在最混乱、最痛苦、最不愿意回首的岁月里写下的日记的箱子……被打开了。

  而林昂，不见了。

  她的儿子，看到了。

  看到了她深埋心底近二十年、从不曾对任何人言说、连她自己都几乎要强迫自己遗忘的、最不堪、最耻辱、最脆弱的一面。

  看到了那些连她午夜梦回都不敢细想的混乱、绝望与冰冷。

  林昂会怎么想？

  那个一直视她为榜样、为骄傲的儿子，会怎么看待这样一个母亲？

  一个在酒吧与陌生男人发生关系、连对方是谁都不记得、然后意外怀孕生下他的母亲？

  所有坚固的、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似乎从根基处开始崩裂、坍塌。

  林倾妍踉跄着走到客厅，双腿发软，几乎是跌坐在沙发上。

  她颤抖着手，从包里翻出手机，找到林昂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冰冷地重复着。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越收越紧，无法呼吸。

  她猛地站起来，冲进林昂的房间，床铺整齐，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还停留在最后一题。

  他的书包不在。手机显然被他带走了。

  离家出走。

  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最凶猛的海啸，瞬间将林倾妍淹没。

  那不是面对复杂病患时的凝重，不是处理科室危机时的压力，而是最原始的、对至亲骨肉可能遭遇不测的、深入骨髓的害怕。

  林昂是她的儿子，是她从那场冰冷的意外中艰难孕育、拼尽全力带到这个世界、用所有柔软和坚强守护着长大的孩子。

  他是她生命里最明亮也最沉重的部分，是她能在无数个疲惫深夜里继续走下去的力量来源之一。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如果他因为无法接受那样的真相而……

  林倾妍不敢再想下去。

  她要去找他，立刻，马上！

  可是，当她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却猛地愣住了。

  她该去哪里找？

  林昂喜欢去什么地方？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哪里？他有哪些朋友的家可以投靠？

  她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她的儿子太懂事了，懂事到从不让她操心学业，懂事到主动承担家务，懂事到在她忙碌时默默照顾好自己。

  她忙于工作，忙于在医学的高峰上攀登，忙于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和儿子，却不知不觉中，错过了太多了解少年内心世界的契机。

  她甚至不知道，此刻陷入巨大痛苦的林昂，会逃向哪个角落。

  巨大的无助感勒得她几乎窒息。她颤抖着手，再次点亮手机屏幕。

  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滑过，同事、朋友……最终，她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理性思考，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在拨出的瞬间就被接通了，快得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主任，您找我？”

  齐灵聿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清晰而明快，带着疑惑。

  这个时间点，林倾妍很少会在非工作事务上主动联系她。

  “齐医生……林昂他……他离家出走了……”

  林倾妍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甚至破碎不成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齐灵聿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和电话里林倾妍前所未有失态的声音惊住了。

  她印象中的林倾妍，永远是冷静、自持、山崩于前面色不变的。

  齐灵聿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而紧绷，

  “主任你别急，慢慢说。你不是刚出差回来吗？你们……吵架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倾妍张了张嘴，巨大的羞耻和痛苦堵在喉咙口。

  她怎么说得出口？怎么告诉齐灵聿，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往被儿子发现，导致了这一切？

  她不敢，她害怕从齐灵聿眼中看到任何一丝异样或评判，那会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我……我……”她语无伦次，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不见了……打电话不接……”

  齐灵聿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倾妍声音里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痛苦。

  她没有再追问原因。

  “主任，你听我说，我马上出去找。你先冷静一下，小昂的书包在家吗？他有没有带什么东西走？”

  齐灵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下来，此刻林倾妍已经慌了，她得先稳住林倾妍。

  林倾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环视了一下客厅。

  “书包……应该背走了。手机也带走了。”

  “好。你在家等我消息，哪里都不要去。”

  齐灵聿的语速加快，但依旧条理清晰。

  “万一小昂等会儿自己回去了，你不在家，他会更担心。保持电话畅通，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好……好……”林倾妍无意识地应着。

  电话挂断。

  林倾妍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跌坐回沙发里。

  巨大的压力、恐惧、愧疚、还有秘密被至亲窥见的羞耻与无力，终于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用手捂住脸，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浸湿了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另一边，齐灵聿挂了电话，脸色凝重。她抓起一件外套和车钥匙就冲出了酒店房间的门。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吵架？林倾妍刚回来，吵架的可能性不大。

  林昂那孩子虽然处在青春期，但懂事体贴，绝不会因为普通的争执就闹到离家出走。

  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严重到冲击了他的认知或情感底线。

  是什么？她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林倾妍在害怕，而林昂在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