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没有边际的白光

  当最后一台手术的缝皮线被打结剪断，无影灯关闭，齐灵聿脱下手套，感觉到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精神一旦从高度集中的手术状态松懈下来，那些被强行压抑了一整天的东西

  ——宿醉的头痛，眼睛的酸涩，空荡荡的胃部传来的痉挛，还有心底那片沉甸甸的、关于昨晚的钝痛

  ——便如同潮水般瞬间反扑，将她淹没。

  她强撑着和主刀医生、护士交接完毕，脚步虚浮地走出手术室。

  更衣室里换回衣服的过程变得异常缓慢和艰难，手指都有些使不上力。

  走出手术区，通往心胸外科病区的走廊似乎变得格外漫长，灯光也格外刺眼。

  她扶着冰凉的墙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又走了几步。

  然而，身体终究到了极限。

  眼前的光线忽然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片炫目的、没有边际的白光。

  耳边的声音迅速远去，世界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她甚至来不及感到害怕，意识便像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脱离了掌控。

  林倾妍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门诊，揉着发酸的脖颈走回病房区。

  还没走到护士站，就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快快！电梯！去急诊！”

  “麒麟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

  “晕倒了！手术室打电话来说齐医生在走廊晕倒了！”

  “什么？！”

  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林倾妍的耳朵

  ——“麒麟”、“急诊”、“晕倒”。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原本略带疲惫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冲到了正聚集在电梯口、满脸焦急的李副主任、张副主任等人面前。

  “主任，您回来了！急诊刚来电话，说齐医生晕倒了，我们正要去看看！”住院总看到她，连忙汇报。

  “怎么回事？”

  林倾妍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冷厉，和平日的平静截然不同。

  “还不清楚，只说是突然晕倒在走廊。这孩子，今天拼得太狠了，连轴转好几台大手术，午饭都没吃……”李副主任眉头紧锁。

  林倾妍没再听下去，她已经按下了电梯按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电梯一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凝重。

  几位副主任和几个年轻医生都面色忧虑，只有林倾妍面无表情地站着，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其他人都不敢轻易开口。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到急诊科。抢救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纷乱。

  他们很快就在一个用帘子半隔开的床位前，看到了急诊科的王主任，以及……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的齐灵聿。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急诊的薄被，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和阳光的生动脸庞，此刻失去了所有血色，显得脆弱不堪。

  输液管连在她的手背上，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血管。

  林倾妍的脚步在帘子外顿住，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她感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林主任？你们这是……”

  急诊的王主任看到这呼啦啦一群心胸外科的大佬，尤其是为首那位面色冷得能冻死人的林主任，心里一惊，还以为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早就听说过心胸外科新来了个宝贝“麒麟”，没想到还真是“团宠”，连这位冰山美人都惊动了。

  “老王啊，我们麒麟怎么样了？怎么回事？”李副主任焦急地上前，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王主任松了口气，不是来砸场子的就好。

  他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宽慰道：

  “老李，别太担心。齐医生是低血糖晕厥。手术室那边说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台上，高强度连轴转，水米未进，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造啊。已经补上糖和电解质了，生命体征平稳，估计等会儿就能醒。”

  “低血糖……都怪我们，今天非要抢她当助手……”张副主任满脸愧疚，看着齐灵聿苍白的脸。

  林倾妍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病床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齐灵聿脸上，眉头紧蹙。

  王主任的话并没有让她完全放心，那股莫名的怒意，混杂着强烈的担忧和后怕，在她胸腔里翻腾，让她周身的气场又冷硬了几分。

  只是一个低血糖。她告诉自己。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窒闷得难受？

  “主任……”几个年轻同事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等待她的指示。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如同潮水般慢慢回笼，眼前刺目的白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急诊室熟悉的浅蓝色帘子顶，和一张张围在床边、写满担忧的熟悉面孔。

  齐灵聿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然后，她的目光对上了站在床尾、正面无表情看着她的林倾妍。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什么力气。

  “麒麟醒了！”

  “快，把床摇起来一点。”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同事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关切起来，有人帮忙调整病床角度，让她能半靠着。

  齐灵聿不敢再看林倾妍，她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用带着点沙哑却依旧试图轻松的语气开玩笑道：

  “咱心胸外科……这是在急诊搞团建吗？集体围观‘麒麟’涅槃？”

  “还笑！”李副主任难得板起脸，像个操心的老父亲，“差点吓死我们知不知道？”

  “我没事啦，真的。就是有点低血糖，老毛病了，让大家担心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齐灵聿摆摆手，做出拱手的动作，脸上笑容未减。

  她试图用插科打诨来缓解气氛，掩饰自己的虚弱和……在林倾妍目光下无所遁形的窘迫。

  众人还想再问什么，急诊的帘子忽然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一个年轻的规培生探进脑袋，手里提着一个外卖袋，小声而雀跃地喊了一句：

  “齐医生！我来救你啦~吃的买回来了！”

  他就对上了帘子里齐刷刷投射过来的、属于好几位科室主任和资深医生的目光，规培生的脸瞬间白了，又“腾”地一下变得通红，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滑稽的一幕让紧张的气氛陡然一松。

  齐灵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努力坐直了一点，学着规培生那雀跃的语气，接话道：

  “辛苦你了，齐医生……被你救活啦。”

  规培生如蒙大赦，慌忙把外卖袋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丢下一句“齐医生您趁热吃”，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围着床边的同事们想笑又得憋着，毕竟这里是急诊，还有其他病患，还得保持基本的肃穆。

  林倾妍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道：“你们先下班回去吧，我留在这里。我和王主任再说几句齐医生的情况。”

  她的语气是惯常的冷静。

  同事们互相看了看，又叮嘱了齐灵聿几句好好休息，便陆续离开了。

  很快，帘子内只剩下齐灵聿，和正在与王主任低声交谈的林倾妍。

  齐灵聿看着同事们离开，这才轻轻地、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脸上那强撑着的、明媚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真实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苍白。

  她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感觉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