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墨镜之后

  翌日清晨。

  齐灵聿在酒店套房那张过于柔软的大床上醒来时，感受到的是一阵沉闷的、如同被重锤敲击过般的头痛。

  宿醉的后遗症让她忍不住蹙紧眉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视线还有些模糊。

  缓了几秒，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浴室。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中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最让她心头一沉的是那双眼睛。

  眼皮微微浮肿，眼周泛着不自然的红，连带着瞳孔都显得有些暗淡无光，残留着昨夜情绪剧烈波动后留下的清晰痕迹。

  齐灵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完蛋了。”

  这副样子，怎么去上班？怎么面对科室里那些目光如炬的同事？更重要的是……怎么面对林倾妍？

  想起昨晚，想起林倾妍在门口那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自己最后那无法抑制的泪水，心脏某个位置又传来一阵的刺痛。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感强行压了下去，一阵眩晕袭来。

  放弃？那不是她齐灵聿的风格。

  她打开水龙头，又用更凉的水反复冲洗了几遍脸和眼睛，从浴室柜里翻出眼部按摩仪和舒缓凝胶，手法熟练地进行着紧急护理。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最终，还是从随身携带的行李箱深处，翻出了一副款式经典、镜片颜色极深的墨镜，架在了鼻梁上。

  镜片很好地遮住了她红肿的眼睛和大部分疲惫的神色，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看着镜子里瞬间变得冷峻神秘了几分的自己，齐灵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像往常一样，她让酒店准备了两份早餐，拎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走进国立大学附属医院时，

  她已经调整好了呼吸和步伐，除了脸上那副与室内环境格格不入的墨镜，看起来与平时那个明媚干练的齐医生并无二致。

  在职工电梯前，她与同样提前到达的林倾妍不期而遇。

  林倾妍今天似乎也来得格外早，依旧是一身挺括的职业装，长发一丝不苟，只是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主任，早。”

  齐灵聿主动开口，隔着深色的镜片对她笑了笑，平稳如常。

  林倾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在墨镜上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早。”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着几位其他科室的同事。

  看到齐灵聿，有人立刻笑着打招呼。

  “哟，齐医生，今天这造型……够酷啊！室内戴墨镜，最新时尚风向？”

  齐灵聿走进电梯，很自然地接话，笑着：“是啊，时尚的一环嘛。主要是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畏光。”

  “理解理解，昨天聚餐高兴嘛！”

  同事附和着，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昨天的趣事和今天的工作。

  林倾妍站在电梯靠里的一侧，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齐灵聿的侧脸上。

  那副墨镜遮住了太多东西。

  一个猜测，不受控制地、顽固地冒了出来。

  她……哭了？

  因为昨晚自己那沉默的、近乎残忍的逃避？

  不……不会的。

  林倾妍立刻在心里否定。

  齐灵聿是那样骄傲，那样明媚，像一团永远燃烧的火焰，怎么会因为自己……而流泪？她应该是洒脱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可是，那墨镜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

  电梯抵达七楼。众人鱼贯而出。

  齐灵聿很自然地走到林倾妍身边，将其中一个保温袋递给她，脸上扬起一个堪称明媚灿烂的笑容。

  “主任，今天是芦笋虾仁蛋饼配蔬菜沙拉，还有一杯热豆浆。用餐愉快。”

  那笑容在墨镜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刺眼。

  林倾妍接过袋子，指尖碰到齐灵聿微凉的手指，心里那点猜测和不安更重了几分。

  她看着齐灵聿被镜片完全遮挡的眼睛，试图穿透那片深色，却什么也看不到。

  “……谢谢。”

  林倾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取出一片铝箔包装的药，递给齐灵聿。

  “宿醉头痛的话……可以吃这个，效果好一些。”

  她的目光，依然执着地试图落在齐灵聿的眼睛上。

  齐灵聿很自然地接过药片，指尖甚至没有碰到林倾妍的手。

  “谢谢主任。我先去换衣服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拎着自己那份早餐，转身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步伐干脆，背影挺直。

  林倾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握着保温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愧疚，翻涌上来。

  更衣室里，齐灵聿尽量避开与其他同事过多的眼神交流，迅速换好刷手服。

  她将墨镜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柜的深处。

  镜子里，眼睛的红肿经过一早上的处理和墨镜的压迫，稍微好了一些，但仔细看依然明显。

  她叹了口气，拿出两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加满冰的冰美式。

  也顾不上冷不冷了，来到医生办公室，她靠在椅背，仰起头，将两个冰冷的杯子底部分别贴在自己两个肿胀的眼皮上。

  刺骨的凉意让她激灵了一下，但也带来一丝麻木的舒缓。

  “麒麟，这么冷的天，怎么突然喝上冰美式了？还一来就两杯？”

  李副主任看到她这架势，关心地问，

  “昨天酒喝多了不舒服？”

  齐灵聿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声音闷闷的，依然带着惯常的笑意。

  “是啊，储水了，肿得厉害。冰敷一下消消肿，顺便提神。”

  “年轻人就是身体好，这么冰也受得了。”李副主任摇摇头，笑着继续说：“今天林主任门诊，你跟着上手术？”

  齐灵聿把杯子拿下来，眼睛确实感觉舒服了一点。

  她眨眨眼，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又充满活力的笑容，语气夸张地说：

  “今天啊……‘性感’……哦不，‘好运麒麟’在线接单！有没有哪位老师今天需要助手的？保证眼疾手快，预判精准，自带祥瑞buff！”

  她故意说错又迅速改口的样子逗乐了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我我我！我今天那台二尖瓣成形，正需要个好帮手！”一位姓张的主治医生立刻举手。

  “老张你一边去，我先预定的！麒麟，跟我，我那台胸腺瘤位置刁钻！”另一位副主任也加入争夺。

  “你们俩别争了，猜拳！谁赢谁带走麒麟！”

  “猜拳就猜拳！”

  看着几位上级医生为了“抢”自己当助手竟然真的开始猜拳，齐灵聿只觉得荒谬又好笑，心底那点阴霾似乎冲淡了些许。

  最后，猜拳赢了的张副主任得意洋洋：“麒麟归我了！上午那台主动脉弓部置换，十点开始。”

  “得嘞！那我先去手术室待命，熟悉一下病人资料。”齐灵聿爽快地应下。

  “不听交班啦？”李副主任问。

  齐灵聿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眨眨眼，用了个人人都知道荒唐、却无法反驳的理由。

  “来不及‘施法’了，得提前去手术室布阵。”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她溜出了办公室。

  走在通往手术室区域的走廊上，时间还早，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周围没有了同事的喧闹和注视，她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明媚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脊背依旧挺直，但脚步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闷痛随着呼吸一起排出体外。

  就在她转过一个拐角，即将步入手术室专用通道时，林倾妍正好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准备去参加晨会交班。

  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走廊尽头。

  恰好看到了齐灵聿那个挺直却莫名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

  那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单，与平日里那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仿佛自带光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齐灵聿，截然不同。

  林倾妍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手术室通道的门后，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齐灵聿用一整天高强度的手术填满了自己。

  从上午到下午，她辗转在不同的手术室，担任着不同主刀医生的助手。

  每一台手术她都全神贯注，手法精准，配合默契，展现出顶尖的专业素养。

  休息间隙，她依然会和同事们说笑，语气风趣，甚至还能抽空指点一下年轻住院医的问题。

  在所有人眼中，她依然是那个能力超群、性格开朗、明媚又骄傲的齐医生，是科室的“吉祥物”和“王牌助手”。

  可她自己知道，只有在这种精神必须高度集中的外科手术中，

  她才能暂时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关于昨晚的回忆，关于林倾妍沉默的眼神和逃离的背影，关于自己那无法控制的泪水……统统屏蔽在外。

  也只有不停下来，她才没有时间去感觉心底那片空落落的疼痛，和那份深藏的、不被回应的失落。

  她忙得甚至错过了午饭，只是在下台间隙匆匆灌下一杯冰冷的营养液，又立刻投入到下一场战斗中。

  而另一边的门诊，林倾妍同样被络绎不绝的患者和堆积如山的病历占据着。

  她坐在诊室里，语气平稳地向患者解释病情，冷静地开出检查单或处方，回答着家属一个又一个焦虑的提问。

  她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严谨专业、备受患者信赖和尊敬的“国之名医”林主任。

  可在问诊的间隙，在等待检查报告的片刻宁静里，她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远。

  眼前会闪过昨晚酒店门口，齐灵聿看着自己离去时，那双深不见底、盛满了无数未言话语的眼睛。

  会想起她靠在自己肩上时，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会反复咀嚼那句石破天惊的追问：“那晚我没醉，你呢？”

  而自己给予的，只有仓皇的沉默和逃离。

  她那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自己那近乎冷酷的沉默和逃避，终究还是……刺痛了她吧？

  林倾妍垂下眼帘，看着病历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又闷的钝痛。

  门诊病人又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带着期盼和焦虑。

  林倾妍立刻收敛心神，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林主任”面具，投入下一轮的问诊。

  声音依旧冷静，神情依旧专注。

  可她的内心呢？

  那里早已不是一片冷静专业的战场，而是被某个人的身影、某个人的目光、某个人的追问，搅动得波澜四起、再难平静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