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鬼王的惊讶

  她看着无惨，又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平静的月咏奈落，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与痛苦。

  最终，她猛地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声音干涩嘶哑：

  “……是，大人。”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不敢拍打身上沾染的灰尘。

  她最后看了月咏奈落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有警告，有担忧，有无力，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仿佛在说“小心”、“保重”。

  然后，她提起那盏素白灯笼，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神社的破败入口。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缓慢而沉重。

  她的背影在月光和灯笼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单薄，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直到那盏灯笼的光芒被厚厚的黑暗吞没，无惨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月咏奈落。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无惨的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刚才少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与探究，“你似乎……并不如何惧怕我？”

  月咏奈落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躬身：“敬畏之心，自然是有的，先生威仪，令人望而生畏。

  只是在下以为，恐惧慌乱，于眼下情形并无益处，反而可能失仪，辜负了蕨姬姑娘一番引荐，也让先生见笑。”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对方的威压，又解释了自己镇定的原因，还巧妙地抬出了堕姬，显得不卑不亢，又有礼有节。

  无惨的唇角再次弯起那抹冰冷的弧度。

  “你很会说话。”他向前踱了一步，离月咏奈落更近了些，那股冰冷强大的气息愈发迫人。

  “那么，告诉我，堕姬带你来的路上，可曾与你说过什么？关于我，关于……鬼？”

  这是在试探堕姬是否泄露了关键信息，也是在试探月咏奈落的态度。

  月咏奈落心思急转，谨慎答道：“姑娘只叮嘱在下，要恭敬，要顺从，莫要多言，莫要自作聪明。

  她说……要带在下去见一位至高无上的大人。

  至于大人的身份……在下虽有猜测，却不敢妄言。”

  他将堕姬的叮嘱如实说出，又表明自己“有猜测”，既显得坦诚，又为自己接下来的反应做了铺垫。

  “猜测？”无惨的红梅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兴趣，“什么样的猜测？”

  月咏奈落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他抬起头，这次，目光勇敢地对上了无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学者探讨真理般的光芒：

  “在下与蕨姬姑娘相识以来，对她的身份，便有过一些……猜测。”

  他将之前想好的说辞缓缓道出，语气沉稳而清晰，“她美丽绝伦，却从不见阳光；且言行举止有对自己力量的自信，这些特制放在一个美丽纤弱的女子身上，与传说中的‘鬼’，实在太过吻合。”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复杂：“只是，在下始终不愿、或不敢去深究，不愿打破那一层……虚假的平静，毕竟，蕨姬姑娘对在下，确有庇护之恩。”

  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他“不惊讶”的原因，又侧面表明了他对堕姬的“情谊”，同时暗示自己并非完全懵懂无知。

  无惨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更加专注。

  待月咏奈落说完，他才缓缓道：“那么，既然你现在已经站在了‘鬼’的面前，站在了所有鬼的源头面前……

  你如何看待‘鬼’与‘人’？如何看待……我们这种存在？”

  月咏奈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核心问题，是他昨夜反复推演、试图切入的关键。

  他再次深吸气，脑海中飞速整理着言辞，缓缓开口：

  “…在下愚见。”

  他声音因紧绷而略显低沉，但条理异常清晰，“若从世俗道德、族群立扬而言，鬼食人，自然是‘恶’，是人类的死敌。”

  他先抛出一个符合人类立扬的观点，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充满探究与思辨：

  “但若抛开这些固有立扬，纯粹从‘存在’与‘进化’的角度来看……”

  他直视着无惨，眼中那学者般的光芒更盛，“鬼，或许可以视作……人类的一种进化形态，或者说，是一种试图突破生命固有桎梏的……伟大探索。”

  “哦？”无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月咏奈落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对真理的追求感：

  “人类，受困于脆弱的肉体，短暂的生命，疾病的折磨……这些，都是束缚我们追求更高层次‘存在’的枷锁，而鬼……”

  他看向无惨，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叹，“似乎挣脱了其中大部分枷锁。强大的力量，近乎无限的寿命，恐怖的再生能力……这难道不是一种对生命极限的突破吗？

  虽然代价是……需要以同类为食，且畏惧阳光，但这或许只是进化过程中尚未完善的‘缺陷’。”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却更加清晰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真理：

  “在下曾研读一些古老典籍与哲思残篇，其中隐约提及‘究极生命’、‘完美生物’的概念。

  ——超越时间与死亡的束缚，不惧任何伤害，拥有无限的可能与自由，抵达生命形态的终极。

  鬼的存在，虽仍有缺憾，但无疑……正走在这样一条通往至高境界的道路上。

  一条试图超越凡俗血肉之躯，追求生命本身极致‘完美’与‘永恒’的道路。”

  这番话，半是借鉴网友对无惨的深层心理分析，半是他自己的精心演绎与拔高。

  刻意避开了简单的善恶评判，而是将鬼的存在拔高到了“生命进化”、“追求终极完美”的哲学与存在主义高度。

  这精准无比地戳中了无惨内心深处最核心、最扭曲也最执着的渴望。

  ——对“完美无缺”、“永恒不朽”的病态追求，对自身唯一“缺陷”（怕阳光）的极端憎恶与渴望克服。

  废墟内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无惨沉默着，红梅色的瞳孔牢牢锁定着月咏奈落，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洞穿、剖析。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却缓缓燃起了一丝真正的、前所未有的……

  讶异、震动，以及一丝更深层次的、近乎激赏的光芒。

  这个人类……太特别了。

  不，或许不能用“人类”的眼光来看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