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惊变

  月咏奈落继续用那种轻松的口吻说道，仿佛只是在赴一扬普通的夜宴，“在下虽不才，但也读过些书，懂得些人情世故，知道什么扬合该说什么话，姑娘带在下去，想必也是信得过在下，在下定不会让姑娘失望的。”

  这番话说得体贴又识趣，既表达了理解，又给了堕姬台阶下，将她的“担忧”合理化为“信任”与“提点”。

  堕姬没有再接话。

  她只是沉默地提着灯笼，加快了脚步。

  但月咏奈落能感觉到，笼罩在她周身的那股紧绷到极致的、近乎绝望的气息，似乎真的因为他这几句话，而略微松动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但在这走向未知恐惧的路上，任何一点积极的变化，都弥足珍贵。

  两人不再交谈，只是沉默地前行。

  穿过寂静的街巷，渐渐离开了京都繁华的区域，周围的建筑变得稀疏低矮，灯火也越发稀少。

  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土路，两侧是黑黢黢的农田和荒草，夜风更大了些，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树林轮廓。

  树林边缘，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建筑的影子，在黯淡的月光下，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堕姬的脚步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月咏奈落。白灯笼的光照亮了两人之间方寸之地。

  她的脸在光影交错中，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心颤。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月咏奈落平静的面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最后再说些什么，可能是更直白的警告，可能是某种隐晦的提示，也可能……只是一句无意义的道别。

  但最终，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提着灯笼，率先走向那座隐藏在树林阴影中的、破败的废弃神社。

  月咏奈落深吸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也带来了前方那座建筑散发的、更浓郁的腐朽与不祥之感。

  他握紧了袖中的手，那微弱的暖意仿佛给了他最后一丝力量。

  抬起头，目光越过堕姬的背影，望向那座如同张开巨口的、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废弃神社。

  鬼舞辻无惨，就在那里。

  他没有犹豫，抬步，跟上了堕姬的脚步。

  走向那未知的、决定命运的暗夜深处。

  废弃神社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

  腐朽的木质结构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呻吟，断裂的梁柱倾颓在地，爬满深色苔藓与蛛网。

  原本供奉神位的正殿早已坍塌大半，只余残墙与布满裂缝的地板。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和墙洞漏下，形成道道惨白光柱，切割着室内浓稠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霉烂，以及某种更为阴冷古老的不祥气息。

  堕姬提着灯笼，在惨白月光与深浓黑暗的交界处停下，缓缓跪下，深深伏身，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

  动作标准恭顺，无一丝迟疑。

  “无惨大人，人带到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废墟中回荡，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却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月咏奈落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立刻跪拜。他的目光越过失态般俯首的堕姬，落在前方那片最为深沉的黑暗之中。

  那里，残破神龛前，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轮廓——修长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式礼服，与这破败的日式神社格格不入。

  他背对入口，仿佛凝视早已不存在的“神明”，又仿佛只是在欣赏这片由他亲手或间接造就的荒芜。

  听到堕姬的声音，那身影并未立刻转身。

  时间凝固几秒。

  只有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和烛火在灯笼中不安跳动的微响。

  然后，那道身影缓缓地、以一种极其优雅从容的姿态，转了过来。

  月光终于吝啬地照亮了他的面容。

  月咏奈落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那是一张难以用语言精确形容的脸。

  俊美得近乎妖异，超越性别与种族的界限。

  皮肤是毫无血色的冷白，仿佛上等骨瓷，光滑细腻，在月光下泛着非人的光泽。

  眉眼精致如最杰出工匠呕心沥血雕琢而成，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质感。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红梅色的瞳孔，艳丽如浸透鲜血的宝石，却又冰冷如万载寒冰。

  其中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

  ——没有喜怒哀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漠然，与一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祇般的审视。

  被这双眼睛注视，仿佛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连灵魂都要冻结。

  鬼舞辻无惨。

  仅仅一个转身，一个眼神，无需任何言语动作，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纯粹而恐怖的“存在感”，便已如同实质山岳，轰然压在整个空间，压在每一个生灵心头。

  堕姬的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板。

  月咏奈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四肢百骸都在这无形的威压下微微发颤。

  但他强忍着那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想要跪伏颤抖的冲动，强迫自己站直，目光平视，落在无惨胸口以下的位置。

  ——既避免了直视那双令人灵魂战栗的眼睛，也不显得过分卑微怯懦。

  无惨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探针，先是扫过伏地的堕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随即，便落在了月咏奈落身上。

  那目光在触及月咏奈落的瞬间，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红梅色的瞳孔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讶异的流光。

  有趣。

  这个人类，在他的威压下，竟然还能站着？

  虽然身体紧绷，眼神却还算清明，没有立刻崩溃，也没有像堕姬那样表现出极致的敬畏与恐惧。

  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这个人类身上，有种奇怪的气息。

  不仅仅是那被堕姬刻意标记过的、属于上弦鬼的微弱气息，还有一种……

  更加隐晦的、仿佛与这个世界本源格格不入的、却又带着某种顽强生命力的波动。

  以及，那张脸……竟然让他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如此出众的容貌。

  “抬起头来。”无惨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如同大提琴的低吟，在这寂静废墟中清晰响起，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冷。

  月咏奈落依言，缓缓抬起下巴，但目光依旧谨慎地落在对方的下颌处。

  四目并未真正相对，但无惨已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容。

  那张昳丽的脸在月光和灯笼光的交织下，确实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尤其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沉静如古井，深处却仿佛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无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向依旧伏在地上的堕姬。

  “堕姬。”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在，无惨大人。”堕姬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你先出去。”无惨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在门外等候，我有些话，要单独与这个‘有趣’的人类谈谈。”

  堕姬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头，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单独？无惨大人要单独和月咏奈落谈话？

  这……这意味着什么？是无惨大人察觉了什么？还是……

  “无惨大人，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想请求留下，或许是想提醒月咏奈落什么，但在对上无惨那双冰冷无情的红梅色瞳孔时，所有的话都被冻结在喉咙里。

  无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更加沉重的威压，如同冰水般缓缓蔓延开来，笼罩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