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动

  膝盖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但她浑然不觉。

  掌心被指甲刺破的伤口已经停止渗血，只留下几道暗红色的血痂和深陷的月牙形印记。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那上面还沾着属于鬼的、冰凉的黑血。

  无惨大人……要见他。

  明天晚上。

  这个认知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死死扣在她的脖颈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窒息感。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月咏奈落被她触碰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讲故事时专注温润的侧脸；那双暗红色眼睛里毫无伪饰的信赖；

  甚至……刚才他讲述那个关于半妖与人类、充满遗憾与挣扎的故事时，那份连她自己都被深深卷入的共情与悲伤。

  这些画面此刻都化作了锋利的碎片，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该怎么办？

  通风报信让他逃跑？

  且不说无惨大人的感知能覆盖多远，月咏奈落一个人类，在这恶鬼横行的世道，又能逃到哪里去？

  更何况，她体内流淌着无惨的血，任何背叛的念头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连累哥哥妓夫太郎。

  违抗命令？那更是死路一条。

  她和哥哥会被无惨大人亲手抹除，而月咏奈落……恐怕会死得更快，更惨。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顺从。

  将月咏奈落带到无惨面前，然后……听天由命。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反胃般的恶心与绝望。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结局——要么是她亲手将他推向深渊，看着他被改造成陌生的、受控的鬼；

  要么是看着他被无惨当作玩物，在极致的恐惧与痛苦中死去。

  哪一种，都让她无法承受。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她那点刚刚萌芽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在意”，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深夜。

  堕姬终于动了。

  她扶着矮桌，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左脸的朱红花纹依旧妖艳夺目，衬得她眼底的空洞与绝望愈发触目惊心。

  她抬手，指尖颤抖着抚过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必须去告诉他。

  无论如何，他有权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

  深吸一口气，堕姬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和发丝，又用湿布擦去掌心干涸的血迹。

  做完这些，她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变得平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挣扎。

  她推开房门，走进寂静的回廊。

  灯笼的光晕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短短一段路，此刻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来到月咏奈落的房门前，她停下脚步。

  纸门内一片黑暗，寂静无声，显然里面的人已经睡下，或者……正因为之前的变故而忐忑不安。

  堕姬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才轻轻落在门扉上。

  “笃、笃。”

  很轻的两声。

  屋内立刻传来窸窣的动静，还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显然，里面的人并未沉睡，一直保持着警觉。

  “……谁？”月咏奈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是我。”堕姬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低沉。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拉开门闩的声音。

  纸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月咏奈落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已经换下了外出的和服，只穿着素色的寝衣，黑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但眼神清醒而锐利，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那锐利化为了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姑娘？”他迅速拉开房门，侧身让她进来，“这么晚了，你怎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借着廊下透进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堕姬此刻的模样。

  ——虽然衣着依旧华丽整齐，但脸色苍白得可怕，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某种他读不懂的、沉重的情绪。

  她的气息也比往常更加冰冷、不稳定。

  “进来说。”堕姬没有多言，径直走进房间。

  月咏奈落立刻关上门，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暖黄的光线驱散黑暗，照亮了两人之间的空间。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的堕姬。

  她的背影挺直，却又莫名地透着一股紧绷与孤寂。

  “姑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月咏奈落的心沉了下去，白天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能让堕姬深夜亲自前来，并且露出这种神情的，绝不会是小事。

  堕姬缓缓转过身，暗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注视着他。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挣扎，有一闪而过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诀别的沉重。

  “明天，”她开口，声音干涩，“你跟我出去一趟。”

  月咏奈落心头一跳：“出去？去哪里？”

  “去见一位……大人。”堕姬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摇曳的灯焰。

  大人？

  在这个世界，能被堕姬这位上弦之陆如此恭敬地称为“大人”的……

  月咏奈落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结合堕姬白天的异常反应，那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以及她现在这副如临大敌、近乎绝望的神情……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但他还是需要确认。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尽量平稳：“姑娘，我们要去见的是……？”

  堕姬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仿佛有千钧重，压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该怎么告诉他？直接说“我们要去见鬼舞辻无惨，那个所有鬼的源头与主宰，也是随时可能杀死你或将你变成怪物的存在”？

  她说不出口。

  看着堕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挣扎与痛苦，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月咏奈落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果然……是鬼王无惨。

  那个原著中最恐怖、最不可测的最终BOSS。

  那个视众生为蝼蚁、喜怒无常、掌控着所有鬼生死的存在。

  明天晚上，他就要去直面他了。

  恐惧吗？当然。

  他的心脏此刻正疯狂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奇怪的是，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

  一丝荒诞的“终于来了”的感觉。

  毕竟，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选择留在堕姬身边开始，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会与那个终极恐怖产生交集。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看着堕姬为难的神情，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启齿的痛苦，心中那点因答案确认而升起的寒意，竟奇异地被另一股暖流冲淡了些。

  她在为难，在痛苦。

  她在……替他担忧。

  即使面对的是无惨的命令，即使她自己也可能因此陷入险境，她此刻最在意的，似乎是如何向他开口，如何……减少他的恐惧？

  这个认知让月咏奈落心头一颤。

  月咏奈落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堕姬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到，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他。

  “没事。”月咏奈落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甚至带着点豁达意味的微笑，打断了她的挣扎，“姑娘不必为难，既然是姑娘要带在下去见的人，那在下跟着去便是。”

  他刻意说得轻松，仿佛只是要去见一个普通的、位高权重的长辈，而不是去面对这个世界的终极梦魇。

  堕姬愣住了。

  她设想过月咏奈落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平静，如此……体贴地接过话头，甚至反过来安抚她。

  他就这么……信任她吗？即使隐约猜到了要去见的人可能有危险，也依然选择跟着她走？

  这份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赖，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堕姬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自己的无力与可悲，越觉得……即将到来的会面，是对这份纯粹信赖最残忍的背叛。

  【次元之门提示：堕姬好感度 +5，当前好感度 70】

  【解锁状态：‘心动’】

  【堕姬当前心态：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该…怎么办……】

  心动。

  好感度70，状态是“心动”。

  系统提示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但月咏奈落此刻却无暇细看。

  因为他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堕姬脸上，锁定在她那双骤然泛起复杂波澜的暗红色瞳孔里。

  他看到了震惊，看到了动容，看到了更深的挣扎与痛苦，也看到了一丝……

  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心动”的柔软光芒。

  四目相对。

  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月咏奈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又像要挣脱束缚。

  血液冲上脸颊，带来一阵微热的麻痒感。

  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堕姬，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在她眼底翻涌、沉淀……

  他甚至忘了去查看系统刚刚提示的、达到70好感度后可以领取的奖励。

  堕姬也看着他。

  眼前的青年穿着简单的素色寝衣，黑发微乱，却衬得那张昳丽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纯净。

  他的眼神很清澈，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对她的全然的、温柔的信任，以及……

  一丝因对视而悄然泛起的、属于人类青年的赧然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