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鬼王的兴趣

  无惨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件工具，“没必要单独与他正面冲突，必要时，可以与其他上弦协同，我要的是结果，不是无谓的损耗。”

  “是，谨遵大人吩咐。”

  交代完正事，房间内又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无惨依旧背对着她，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感带来的宁静。

  就在堕姬以为这次召见即将结束，暗暗松了口气时——

  无惨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堕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刚才那个人类……是谁？”

  堕姬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感觉到无惨虽然没有回头，但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她的身体，牢牢锁定了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锁定了那个刚刚还坐在她对面、给她讲着悲伤故事的人类。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才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是、是一个……偶然收留的人类。”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比较……会讲故事，属下近日觉得无聊，便留他在身边……解解闷。”

  她不敢多说，也不敢少说。

  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解解闷？”无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他缓缓转过身，红梅色的瞳孔落在堕姬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哦，这样吗？”他轻轻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既然如此，那你就留着吧，有个解闷的玩意儿，也不错。”

  堕姬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

  她几乎要虚脱般地伏下身去感谢——

  然而，无惨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她的心脏。

  “不过……”

  无惨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玩味的兴趣，“这么有意思的人类，能让我的堕姬都愿意留在身边解闷……我倒也有些好奇了。”

  堕姬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无惨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红梅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真正的、饶有兴味的光芒。

  他缓步走回堕姬面前，微微俯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带他来见我。”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狠狠砸下。

  堕姬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退去，耳中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无惨大人会对一个普通人类感兴趣？！

  是因为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被他察觉了？

  还是因为月咏奈落身上那特殊的、连她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终究没能完全瞒过鬼王的感知？

  又或者……这仅仅是无惨大人一时兴起的、残忍的戏弄？

  不……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知道，一旦月咏奈落被带到无惨面前……一切都完了。

  以无惨大人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有趣”又“特殊”的存在。

  要么，他会将月咏奈落变成鬼，变成他麾下又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届时，月咏奈落将不再是他自己，他的意志、记忆、情感都可能被扭曲、被操控。

  要么……他会将月咏奈落当作一件新奇的玩物，在玩弄够之后，随意地碾碎、吞噬，就像对待其他无数人类一样。

  无论哪一种，那个会温润微笑、会认真讲故事、会在她靠近时耳尖发红、会说出“小姐还在等着我”的月咏奈落……都将不复存在。

  “怎么？”无惨微微挑眉，红梅色的瞳孔里那丝兴味变成了清晰的诧异，以及一丝不悦的冰冷，“你不肯？”

  那诧异并非伪装。他是真的感到意外。

  这个一向对他唯命是从、甚至有些过度依赖和讨好的孩子，这个他一手塑造、赋予力量与容貌的上弦之陆，竟然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犹豫？抗拒？

  这超出了他的预期，也挑动了他那绝对掌控欲下不容丝毫忤逆的神经。

  堕姬感觉到无惨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她的身上、她的灵魂上。

  空气变得稀薄，她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灵魂仿佛都要被这纯粹的“恶”与“力”碾碎。

  她知道，如果此刻她敢说一个“不”字，不仅月咏奈立会立刻惨死，连她和哥哥妓夫太郎，都可能面临难以想象的惩罚，甚至……被彻底抹除。

  在绝对的力量与生死威胁面前，她那点刚刚萌芽的、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异样心绪，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传来，黑色的、带着鬼特有腥气的血液，从指缝间缓缓渗出，滴落在绯红的衣摆上，晕开更深的暗色。

  再睁眼时，她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恐惧，都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死寂的顺从与空洞。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妥协与绝望：

  “……是，大人。”

  无惨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空洞失神的眼，看着她紧握的、滴着黑血的拳。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极美，如同夜色中骤然绽放的、浸染着毒液的罂粟，却只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与毛骨悚然。

  “很好。”

  他直起身，优雅地理了理袖口，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从未发生，“那就明天吧，明天晚上，带他来城郊那座废弃的神社见我。”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逐渐化作翻涌的阴影。

  “我很好奇……”他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最后一句余音，如同诅咒般萦绕在死寂的房间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类，能让我的堕姬……都舍不得放手呢？”

  话音彻底消散。

  那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房间内的烛火恢复了正常的跳动，光线重新变得温暖，空气也似乎重新开始流动。

  但堕姬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

  只有那紧握的、仍在渗血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压抑着剧烈喘息的胸口，泄露了她内心那已然滔天、却无处宣泄的绝望与惊涛骇浪。

  她转过头，目光穿透墙壁，死死地“望”向月咏奈落房间的方向。

  怎么办……

  她到底……该怎么办？

  那个愚蠢的、温柔的、会讲悲伤故事的人类……

  明天晚上，就要被送到鬼舞辻无惨的面前了。

  那几乎……等同于宣判死刑。

  不，或许比死刑更糟。

  她想起月咏奈落刚才讲故事时，那双暗红色眼睛里闪烁的认真与温柔；

  想起他提到“小姐还在等着我”时，那份自然而然的信赖；

  想起他昨夜认真给她分析“如何做决定”时，那份超越身份的智慧与关切……

  这些画面，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她苍白如鬼魅的脸，华丽的绯红和服，空洞失神的眼，还有左脸上那永远无法抹去的、象征着她非人身份的妖异朱红花纹。

  她想起那个故事里的桔梗，想起她临终前那句“终于可以解脱了”。

  解脱？

  她……能有解脱的一天吗？

  而月咏奈落……他的命运，又会因为她的无能、因为她的犹豫、因为她的“舍不得放手”，走向怎样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低声地、破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凄然得令人心碎。

  “犬夜叉……戈薇……桔梗……”

  她喃喃念着这些陌生的名字，指尖抚过冰冷的镜面，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共鸣吗？”

  窗外，京都的夜色彻底降临，浓稠如墨，吞噬了一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