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不配

  不再是回答沈诀的质问，更像是自语，说着得是那仍旧历历在目的往昔。

  “我执掌天律，看众生如蝼蚁。”

  “可阿珠她不一样……她虽是妖，却敢对着我这条老龙瞪眼，敢质疑天规，敢违抗天命。”

  “她那么鲜活明媚……”

  沈烬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凿，

  “我知道我被吸引，可我怎能承认？堂堂神君，法则化身，竟会为一条蛇妖动摇心神？那是悖逆，是软弱，是不该有的瑕疵……”

  “所以我从未对阿珠表露过真心，我那时想，就算是真切喜爱又如何？时光漫漫，再灼热的情愫，也总会被岁月磨平，随风消散……”

  “后来，冥荒镇界石松动，祸及三界，我必须前去镇守。”

  “临行前，我只对她说‘要离开一阵，归期不定，不必等我。”

  “是我太自负了……我仗着她的爱意理所当然地以为，无论我离开多久，她总会在那里，就像这满山谷的扶桑花，我每一次来，它们都开着，热烈，执着，仿佛永远不会凋零……”

  沈烬终于极缓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墓碑上那“吾妻之墓”四个字。

  “我忘了我的阿珠，性情是何等果决刚烈，她说出的话，许下的诺，从不食言，也从不回头。”

  “所以，她真的做到了，她彻底隐匿气息，从我感知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独自在弱肉强食的妖域生下你，抚养你长大。”

  “那时候的我依旧自负，我知道她渡劫艰难，以为临近劫期，她总会回来，总会需要我。”

  “我甚至想好了，只要她回头来找我，我便告诉她我真正心意，便同她好好相守下去，什么饽论，什么软弱，我通通不在乎。”

  他的视线终于移向沈诀，那目光有沈诀看不懂的沉重，还有更深的自嘲，

  “可没有……直至万钧雷霆加身，血肉成灰，神魂俱散……她也未曾……未曾向我这自负又薄情的神君，传递过半缕求助讯息……”

  最后几个字，消弭在骤然收紧的喉间，再也无法成言。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玉凿和小锤，指关节绷出青白的颜色。

  沈诀的脸色依旧冷硬如铁，墨绿色的眼眸深处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与毫不掩饰的讥诮。

  “迟来的深情比路边的野草更卑贱。”

  他冷冽的声音字字清晰，

  “你最爱的人，从来都只是你自己。你的神君威严，你的天律职责，你那可悲的自负与骄傲……这些，永远排在母亲的前面。”

  他往前踏了一步，直面那个坐在墓边身体僵直的男人。

  “真正深爱一个人，是他离开你一天，你都会不舍，都会细细嘱咐，都会忍不住去想他此刻是否安好。”

  沈诀的每一个字都在为母亲鸣着不平，

  “而你呢？千年，万年……不闻不问，连她独自在妖域生子抚养我长大，连她面对必死的雷劫粉身碎骨你都毫不知情，甚至从未主动探寻过一次。”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这千年万年的遗忘与不察，又何谈得上‘喜欢’二字？”

  沈诀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一尊毫无生气地石像。

  沈诀的目光落在那未完成的扶桑花浮雕上，

  “母亲的骸骨，既已安置于此，我便不同你争。”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冷森的警告，

  “但是，沈烬，你给我听清楚，勿要再去试图修补她的魂魄，勿要妄想用什么逆天秘法让她回来。”

  他盯着沈烬骤然抬起的脸，一字一顿，如同立下最恶毒的诅咒

  “你！不！配！”

  “那样只会脏了她的轮回路，扰了她万载孤寂后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说完，沈诀不再看沈烬一眼。

  转身牵起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的蓝苏。

  没有留恋，也没有再对那座墓碑说什么。

  只是握着蓝苏的手，力道紧得有些发疼，大步离开了这片被金红色花海与沉重往事淹没的山谷。

  身后，那固执而微弱的凿击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散在风中。

  沈诀一路默不作声的带着蓝苏踏云而行，却不是回蕴蛇宫的方向。

  蓝苏被他拉着，掌心里的手被握得很紧。

  他悄悄侧过头，去瞧沈诀的脸色。

  那张俊美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墨绿色的眼眸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是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蓝苏心头惴惴，犹豫片刻，还是小声开口问道，

  “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沈诀行速未减半分，云气拂过他额前的发丝，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只听他声音低沉地吐出几个字，

  “万妖市，百珍坊。”

  蓝苏有些摸不着头脑，

  “去那里做什么？”

  沈诀扭头看向身旁的蓝苏，迎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俊逸的脸上是清晰的坚定，

  “定做喜服，成亲。”

  蓝苏的眼睛瞬间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震惊懵了。

  他愣愣地看着沈诀，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心翼翼地，

  “……我们？”

  沈诀看着他这副震惊到有些呆愣的模样，眼底深处那的冰寒似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泄出暖意。

  他微微挑眉，“不然呢？除了你，本尊还能和谁成亲？”

  蓝苏慌乱起来，紧张到有些语无伦次，

  “不，不是……我，我只是……为什么突然……要成亲？”

  “这种事……我们妖族，也，也不是特别注重这些俗礼……”

  沈诀看着蓝苏慌乱又无措的模样，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怎么？莫不是苏苏吃干抹净了，就想赖账不负责？”

  蓝苏的脸瞬间涨红地通红，像被踩了尾巴，急急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

  小脸不由更红了，只觉得头顶都在冒着热气。

  看着他红透了的小脸，沈诀彻底将负面情绪抛到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