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拜谢

  蓝苏一想要跟要跟沈烬分离好几日，便心生不舍，手指下意识地勾了勾沈诀的袖口，

  “您要去哪儿？”

  沈烬将蓝苏的手攥进掌心之中，

  “我去将母亲的骸骨收殓安葬。”

  沈诀目光沉沉，透着一股深深地歉疚，

  “她在那冰冷的山洞之中，待得太久了。”

  蓝苏一听沈诀竟是为这事出宫，想到那山洞之中孤寂的巨大骸骨。

  慌忙又急切地说道，

  “尊皇大人，我能同您一起去吗？我也想去……”

  未等沈诀开口，蓝苏便又急急补充道，

  “严格来说，尊皇的母亲大人，于我有两次救命再造之恩，一次赐丹改命，一次显灵护佑。”

  “无论如何，我都该亲去叩谢祭拜。”

  蓝苏目光恳切，沈诀没有拒绝的理由。

  再次踏入那座隐蔽阴寒的山洞，洞内景象似乎与昔日无异。

  然而，当他们走向洞穴最深处时，脚步却同时僵住了。

  石洞之中，空空如也。

  那具曾静静横卧的庞大遗骨，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地上被蛇躯压磨了万载岁月形成的浅浅凹痕。

  蓝苏心头一沉，下意识攥紧了沈诀的衣袖，

  “尊皇大人，您母亲大人的遗骸怎不见了？可金丹期渡劫之时，我明明在此处跪拜过她……”

  沈诀站在原地墨绿色的瞳孔盯着那片空寂。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深沉，

  “我大概知道母亲遗骨所在何处……”

  他带着蓝苏转向北方，穿越数道险峻山脉与天然迷障。

  最终停在一处被强大神力结界严密笼罩的幽谷入口前。

  结界感应到沈诀的血脉，无声地漾开一道涟漪。

  踏入结界的刹那，灼热绚烂的金红色，如怒涛般涌入视野，淹没了所有感官。

  那是无边无际盛大至极的扶桑花海。

  花朵灼灼盛放，如流淌的落日熔岩，层层叠叠，铺天盖地，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蓝苏被这惊心动魄的美丽花海震撼得一时失语。

  “扶桑花是母亲生前最钟爱的花。”

  “这片花海，是她当年亲手栽种，一株一株，耗费了无数心血。”

  花海被一股熟悉而凛冽的神力笼罩保护着，将这片绚烂与尘世彻底隔绝，独自珍藏。

  沈诀清楚那是属于沈烬的气息。

  两人沿着被花枝拂扫的小径深入花海中心。

  在那里，开得最烈最艳的花丛环绕之处，他们看到了一座新起的墓冢。

  冢以湛蓝温润的琉璃砌成，形制简洁庄重。

  墓碑同样是一整块罕见的雪魄玉，其上以深沉内敛的笔触，刻着四个字：

  吾妻之墓。

  没有名讳，没有冗言，只有这简简单单却重逾千钧的四字。

  墓碑周身，精细地浮雕着扶桑花缠绕盛放的纹样。

  虽然浮雕只完成了一半，枝叶蔓延到碑身中央便突兀地断了，留下未经雕琢的光滑玉面。

  可那刻好的部分，却精细得惊人，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有花香溢出。

  墓前，已然摆放着一大捧显然是新近采摘的扶桑花，花瓣鲜活，露珠莹莹，静静地倚靠着洁白的墓碑。

  沈诀与蓝苏走到墓前，望着那冰冷的碑文，面容皆是沉重。

  空气中弥漫的炽烈花香，也染上了无声的哀思。

  两人并肩，在落满花瓣的泥土上缓缓跪下，俯身，额头触地，郑重地行了三叩之礼。

  蓝苏闭上眼，小声祝祷，

  “璘珠大人，蓝苏来拜谢您了……”

  “谢您赐丹之恩，谢您救命之恩，往后漫长岁月，蓝苏定会一直一直陪伴在妖皇大人的身边，不让他再孤身一人……请您安息……”

  沈诀听着身旁蓝苏的话，目光久久凝视着墓碑，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玉石，触及母亲早已消散的温暖。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歉疚，

  “母亲，孩儿不孝，来迟了……”

  话音未落，身后花海深处，传来极轻的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沈烬正穿过灼灼怒放的花丛，缓步走来。

  他依旧身着白底绣金纹章的长袍，身姿挺拔孤峭，面容冷峻威严，周身弥漫着亘古不变的疏离与寂寥，与这热烈到极致的花海形成鲜明对比。

  他手中，捧着新采的一大束扶桑花，花枝遒劲挺拔，花朵开得正盛。

  沈诀下意识地将蓝苏往身后带了带，他的脊背微微绷紧，望向沈烬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寒意。

  沈烬的目光却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视线径直越过他们，落在洁白的墓碑上。

  那双金色眼瞳里，此刻竟空茫一片，深不见底。

  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阿珠魂魄早已散尽，归入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斜斜扫过被沈诀护在身后的蓝苏，不带丝毫情绪，

  “至于这蛇獴，卑贱之躯，如若不是阿珠，本君怎屑再看第二眼。”

  “你！”沈诀勃然色变，周身妖力激荡，引得周围扶桑花枝无风自动。

  沈烬却已收回目光，无视了他的怒火，径直走上前。

  他俯身，将怀中那束犹带清露的扶桑花，与墓前已有的那一束并排放好。

  随后，他竟在墓碑旁随意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墓冢。

  自怀中取出一柄玉凿和小锤，旁若无人地开始一点点地继续凿刻起来。

  “叮……叮……”

  细碎而执拗的凿击声再度响起，他垂着眼，专注地雕琢着那未完成的扶桑花瓣。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诀看着他这副模样，胸中翻涌的怒意忽然冷却，凝结成讽刺的悲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赋予他血脉的父亲，缓缓开口，

  “你如今这样不觉得可笑至极？”

  沈烬握着玉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又继续落下。

  “母亲已逝去万年，你现在做这些，又装给谁看？”

  “给这无知无觉的墓碑看？还是给你自己那颗捂了万年都捂不热的心看？”

  “叮。”

  玉凿轻轻落在石面上，这一次，沈烬没有继续。

  他停下了动作，却没有抬头。

  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凿尖与那未完成的花纹上，仿佛在端详，又仿佛只是透过它们，看向了更渺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