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零下二十度的异乡相遇了。

  直到快放假前的某个课间，辅导员带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寒假将组织前往藏林市的支教活动，是全市高校联合项目，自愿报名参加，不仅提供学分，更是一份难得的经历。

  教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藏林？这个时候怕是都要零下二十几度了吧？”

  “可不是嘛，要是去南江这样的温暖地方还差不多。”

  “大冬天的，谁不想早点回家过年啊……”

  “就是，再说了，那种偏远地方，条件得多艰苦啊。”

  沈知微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她想起了某人的那句“永远不要让你的知识停留在文件和理论里，要让它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人间的烟火气。”她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何小枫：“你要不要……”

  “我不要！”何小枫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奶奶还等着我早点回去陪她呢。”

  当晚，沈知微独自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夜色浓重，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薄雾。她无意识地在雾面上画着圈，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电话接通后，父亲熟悉的声音传来：“微微，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她犹豫片刻，指尖在玻璃上停顿：“爸，我们学校……寒假有个去藏林乡村支教的活动。”

  “支教？”父亲语气里带着关切，“那边现在很冷吧？安不安全？住宿条件怎么样？”

  “是市里统一组织的，很正规，安全肯定有保障。”她连忙解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我就是想去体验一下，只去两周，不耽误过年的。”

  电话那端陷入短暂的沉默，她能听见父亲沉稳的呼吸声。良久，父亲温和的嗓音再次响起：

  “想去就去吧。我给你打钱多买些厚衣服厚裤子，准备好了再去。”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妈妈那边，我来做工作。不过答应爸爸，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每天要报平安，知道吗？”

  “知道啦，谢谢爸！”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窗上那个未画完的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最后一扬考试的铃声响起，沈知微合上笔盖，轻轻呼出一口气。

  后天一早，她就踏上前往藏林的旅程。由于本校考试结束得最晚，其他高校的学生早已集结完毕，只等他们这最后一批。

  这次全市选拔的支教队伍规模逾百人，分成若干小队，因为人数众多，管理困难，原定的两周支教活动改为一周。

  沈知微所在的车队共十人，其中外交学院仅她与一位不甚相熟的男师弟报名，却被分在了不同队伍，她被分在市团委吕老师的队里。

  吕老师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利落的深色羽绒服衬得她身姿挺拔，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时眼尾微弯，温婉又不失干练。“我姓吕，这个星期由我负责大家在甘阳村的学习和生活。”她声音清亮，在大巴车厢里回荡，“希望大家团结互助，圆满完成这次支教任务。”

  车厢在崎岖山路上颠簸。起初还是平坦的柏油路，越往山里走，道路越窄，十个小时的车程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出发时天还没亮，抵达甘阳村时已是下午，沈知微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

  村里唯一的招待所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上下二十来间客房围成一个院落，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房间里的暖气驱散了寒意。与沈知微同住的是北江大学中文系的女生，两人简单收拾后便跟着队伍在招待所食堂用了团餐。随后吕老师带着大家前往村里唯一的小学进行培训，那里距招待所二百多米，冬天路面的冰雪让这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既然选择来这里，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吕老师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庞。

  沈知微被分在英语教学组，从早八点到中午，下午两点半再到五点半，每天要在各个班级轮转上课，任务繁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夜幕低垂时，众人才回到招待所。

  这里的条件比想象中更为简陋：没有淋浴设备，每人只分得一个暖水瓶的热水和一只搪瓷盆，勉强可供梳洗。

  同屋的北大女生早已累得睁不开眼，草草擦了把脸便沉沉睡去。

  沈知微坐在老旧的木桌前，小心翼翼地从笔袋里取出那支深蓝色钢笔，就着昏黄的灯光重新修改教案。小学的环境让她意识到，原先准备的课程对这些孩子来说可能太过艰深。

  在这陌生而艰苦的环境里，这支笔竟成了她最安心的陪伴。

  当她终于改完最后一个章节，才发现夜已深沉。这时一阵需要袭来，她才想起整栋楼唯一有自来水的厕所在底楼。

  犹豫片刻，她披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握紧手机照亮，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踉跄。院外漆黑如墨，连一丝灯火都没有。

  所幸，一楼厕所门楣上悬着一盏老旧的灯泡，在寒风中摇曳，洒下昏黄的光晕。

  门从内里锁着，她只得在门外踩着脚抵御寒意，直到冲水声响起，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那个披着旧军大衣、从昏暗光线下走出的高大身影，竟是——

  陆司长。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俱是一怔，仿佛连呼啸的风雪都为之凝滞。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此刻在这荒僻的山村骤然重逢，竟如在做梦一般。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漫过心间。

  “陆……陆司长？”她的声音裹着风雪，轻轻发颤。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留一瞬：“知微。”

  “您怎么会……”

  “调研。”他答得简练，目光在她单薄的衣衫上一扫，“你呢？”

  “支教。”她轻声答道，重复着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

  夜风卷着雪粒，在低矮的屋檐下打着旋。他侧身让出通往前路的通道，沈知微却下意识地回头，漆黑的山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抬眸，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色，无声地望进他眼底：

  “我有些怕——”

  “去吧。”他声音依然沉稳，眼里却漾开一丝温柔，“我守在这儿。”

  她褪下厚重的军大衣，连同手机一并递去：“能麻烦您……帮拿一下吗？里面不太方便。”

  “好，夜里凉，快去快回。”

  待她整理妥当推门出来时，他正立在几步开外的夜色中，见她出来，立即上前将军大衣严实地裹住她。

  “赶紧回去。”他隔着厚厚的衣料轻抚她的背脊，带着她往楼梯方向走去。

  直到走到楼道口，那只温暖的手掌才适时地松开。

  踏上二楼，她忽然想到些什么，语气有点窘迫：“请问您还有多余的纸巾吗？我忘记准备了。”

  “有。”他沉吟片刻，指向走廊尽头，“随我来。”

  她跟着他走进房间，脚步放得很轻。

  屋内的陈设与她那边别无二致：两张单人床，一套桌椅。只是这里显然只住着他一人。

  靠里的那张床上，几件衬衫和长裤被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一只深灰色保温杯旁摊开着一本书，页边密布着苍劲的批注，一支黑色钢笔随意地搁在字里行间，墨迹尚未干透。

  暖气驱散了从门外带进来的寒意，也让她微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露出一身深蓝色睡衣裤。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肩背线条，勾勒出精壮的身材轮廓。平日里那个威严的陆司长此刻竟透着居家的温和。

  她耳根微微发热。

  陆瑾义蹲下身打开行李箱。箱内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衣物整齐叠放，各类用品分门别类。他取出两条未拆封的纸巾，手臂向后轻抬，恰好将一条递到她手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未曾回头。

  “谢谢。”她躬身接过。

  他继续整理着行李，低沉的声音在暖融的空气中漾开：“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好，你也是。”

  门被轻轻合上。在木门掩实的刹那，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走在清冷的走廊里，心底却泛起融融暖意。这个零下二十度的异乡深夜，窗外风雪声呜咽，而枕边那缕若有似无的古龙水香，让她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