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珠子

  无限城内的某个深层角落里，一只巨大的肉瘤黏附在四周建筑物的墙壁上，如一颗巨人心脏般缓慢跳动着。深色的血肉模糊一团，表面上却横七竖八地分布着一些疤痕，疤痕极深，随着血肉鼓动如恶虫一般爬伏在这团肉瘤之上，不知是何人留下的。

  血肉内部流淌着清晰可见的血液，其中一点分外显眼的，与周围全然不同的蓝光缓慢闪耀着，被一团又一团的血肉紧紧包裹，企图汲取其中的力量。

  “就快了……就快了……”

  不断蠕动的肉瘤上，一只血红色的瞳孔自表面的皮肉上睁开，带着得到充分休养过后的魇足。

  眼球来回颤动着转悠，视线最后落在了皮肤之上。它看向那些伤疤，血肉绷紧，似乎在微微用力，更多的血液被集中过来，却在触及伤疤的那一瞬间仿佛被冰锥狠狠砸中，冰冷与疼痛迸发蔓延，即便那些幽蓝色的电弧跳动得再剧烈也无法缓解。

  鬼舞辻无惨被激怒了，血肉疯狂蠕动着，发出怒吼。他不明白，就连继国缘一在他身上留下的沉疴疤痕都没能在那颗珠子的影响下坚持哪怕一秒，为什么，为什么那陌生少女的剑留下的伤就不能再生！

  自那日在灶门家，被星的炎枪贯穿身体后，一连数日，鬼舞辻无惨都躲在无限城中狼狈舔舐伤口。直至今日，伤口才勉强愈合。

  “鸣女……”

  高台之上，以发遮面的女人手持琵琶。得到鬼王命令，她轻轻拨动琴弦，短暂又急促的弦音在空旷寂寥的城内骤然响起，整座庞大扭曲的肉瘤便被瞬间传送上了中层，暴露在了幽暗的灯光之下。

  肉瘤颤动着，旋即开始急速收缩、开裂。血肉洒落满地，一道修长的人影从里面钻出，肆意舒展着自己充满力量的身躯。

  鬼舞辻无惨面上带着极度满意的笑。他抬手压在胸膛上，掌心下的血肉开始缓慢融化，向两边绽开。露出血肉底下深深蕴藏的，一颗如天上星辰般璀璨的，足有拳头大小的萤蓝色宝珠。

  珠子晶莹剔透，周身时不时蹦出一点蓝色的电弧。它静静悬浮在其中，无声无息地填补着炎枪贯穿出来的巨大空白——鬼舞辻无惨无法像掩盖其他伤疤那样把这巨大的创口遮掩过去。只能将珠子填进胸口，以补空缺。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现在能够十分清晰地感觉到里面所隐藏的，那股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

  仿佛有极具诱惑力的声音依偎在人耳畔，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无限迷失其中。

  虽然现在还没找到如何彻底将这股力量彻底据为己有的办法，但就目前而言，鬼杀队于他已经再不成气候。

  思及至此，鬼舞辻无惨的思绪再次被带回那个雪夜，那把从天而降的橙色长枪——

  真正要担心的，是那晚莫名其妙出现的两个人。

  那是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鬼舞辻无惨能够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若是能够将这两人一并吞入腹中……

  “……鸣女。”

  鬼王睁开猩红的双眸，声音带着彻骨的冷意：“召集所有上弦。”

  既然已经不用再在意鬼杀队那几个跳梁小丑，那便就要解决眼前最大的麻烦。

  几声清脆的弦音过后，无限城内的建筑开始飞速旋转、开合。

  片刻后，堕姬出现在大厅正中央。

  她还保持着打理脸部的动作，仿佛前一刻还坐在梳妆台前为自己仔细描眉，涂上鲜艳口脂。但周围骤然转变的景致并没有让她有多么诧异。堕姬静静站起，夸张艳丽的花魁裙装落地，她缓慢掀起眼皮，冷漠的目光扫过高台之上的鸣女，下一刻却马上转变了视线的方向，直直转过不远处的鬼舞辻无惨。

  “无惨大人！”

  堕姬兴奋地叫出声，但还未等她往前踏出步伐，一只圆溜溜的壶便打着转从某个地方窜了出来，滚到了她的脚边，阻拦住了去路。

  “哎呀呀……这位不是我们的花魁小姐嘛？”

  语调奇怪声音从自动立正的壶中传出，一团黑泥咕嘟着从瓶口冒了出来。玉壶自其中现身，不断摇晃着脑袋两边的婴儿手臂，嘻嘻笑道：“咱们得有九十年没见了吧？”

  “丑八怪，别跟我说话。滚远点。”妖艳的花魁毫不掩饰脸上嫌恶的表情，她的目光勉强刮了半寸给眼前的长相诡异的生物，旋即又迅速转过去，看向不远处倒悬高台之上的鬼王。

  暗处的楼梯上，爬伏着一道瘦小的身影，在黑暗中不断哆嗦着。

  半天狗抖着胳膊擦去脸上的眼泪，目光扫过面前三人——堕姬，玉壶，以及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身后的猗窝座。

  “上弦被全体召集……代表着席位空缺了。”

  半天狗的声音陡然带上了颤抖的哭腔：“为什么……要欺负弱小……不要欺负我……呜呜……”

  他对着鬼舞辻无惨的方向猛地跪拜下去，无声哭泣着。

  鬼舞辻无惨的目光自面前几位上弦的脸上一一扫过。

  堕姬，猗窝座，半天狗和玉壶都已到扬。黑死牟则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房间中静静聆听着他们的谈话。最后，鬼舞辻无惨将视线凝聚在才姗姗来迟，正温柔笑着朝这边打着招呼的童磨身上。

  “啊，各位好久不见啊。原来都还活着，这可真是太棒了。”他睁开一双彩色的瞳仁，脸上笑容在和鬼王对视时更甚，声音都隐隐为此激动起来：“无惨大人——”

  下一刻，童磨的视线天旋地转。

  他的身体陡然停留在原地，高举挥动的右手也凝固在半空。而头颅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鬼王手中。

  “我对你们的废话没有兴趣。都闭嘴。”

  鬼舞辻无惨阖上眼眸，他扔下手里的脑袋，任由它从数层楼高一落而下，最后掉在了堕姬跟前。

  看似美艳柔弱的花魁没有为眼前这血腥一幕有任何动容。她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鬼舞辻无惨的身影看着，目露几分痴迷，只有在哥哥从身体中分裂出来时才微微分出几分注意力来。

  妓夫太郎缓慢抬头，扫过周围所有上弦的身影——没有空缺。

  既然上弦月没有空缺，那么召集他们于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但很快，鬼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鬼杀队，已经没有任何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现在开始，我要你们找另外两个人。”

  不必费力地口头转述，鬼王的血液充斥着所有上弦的身体。仅仅一个想法掠过脑海，星与三月七的面孔便悄然浮现于在众位上弦的眼前。

  画像凭空出现在脑海中的感觉十分奇妙，猗窝座惊异地微微瞪大了眼睛，无惨大人……这是又有精进吗？明明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事啊。

  “抓住这两个人类，要活的。”

  下一刻，琵琶清脆短促的弦音彻响无限城。不等众位上弦多说半句，所有人便都被传送出了这座鬼之城。

  但唯独童磨还停留在原地。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确定只剩自己后又转过来，对上了鬼王那双猩红的瞳孔。

  但还不等童磨出声，鬼舞辻无惨便径直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头。

  尖锐的指甲瞬间刺破了童磨额头上的皮肤，血液随指尖直接一股脑涌入鬼的大脑。童磨微微往上翻着白眼，全身的血液都在为此沸腾，咆哮着想要冲出体外——

  “童磨。”

  忽然，鬼主的声音落入耳中：“在你把那颗珠子给我之前，你都做了什么？”

  鬼舞辻无惨将那颗萤蓝色的珠子强行镶嵌进了身体。虽然不能完全得到并且控制其中的力量，他的身体却也似乎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某种影响。

  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这珠子中那股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极度喜悦之余便全然没在乎体内产生的某种细微异样。

  ——是啊，得到了这等伟力，难道不该第一时间据为己有吗？

  似乎有声音贴近自己的耳畔，鬼舞辻无惨听见有人这样呢喃着，不知声音出自何方。

  ——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只有我，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支撑你活过亿万岁月……

  鬼舞辻无惨面上沉着，低眸打量着眼前属下想，沉默不语，似乎已经认可了那声音说出的话。毕竟他现在似乎已经能隐约感受到童磨身体里那股虽然微弱，但却无法忽视的，与那颗珠子上相同的萤蓝在缓慢跳动。

  鬼舞辻无惨懒得听童磨说话，选择直接在他脑子里翻看自己想要的东西。

  血液在每一处缝隙中翻涌。最后，鬼舞辻无惨的视线随他回到了那天晚上。

  一个正在哭泣的女人，被童磨一口口吃进了肚子。但在她胸膛还在跳动的血肉中，那颗珠子晶莹剔透，出现得无比突兀。

  它代替了心脏的位置，犹如活物般缓慢跳动着，但动作很快便随着女人的生命一同逝去，成为了一颗死物。

  接下来童磨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捏出那颗珠子，端详片刻，便来到了鬼王面前。之后，便是无惨自己知道的记忆——童磨将这颗珠子给了自己，还非常高兴地叙述了自己的发现。

  鬼舞辻无惨当时没有在乎女人残余的尸骨和碎肉，于是童磨回去后将它们吃了个干净。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鬼舞辻无惨放开手，任由童磨跪倒在地，身体打着哆嗦，吸收他渡过来的血液。

  即便是上弦，在面对鬼王直接赐予的力量时都要感受痛苦需要时间适应。

  鬼舞辻无惨转过头，面庞浮现几分烦躁，但没有多说什么。

  琵琶声再度响过，童磨的身影从他眼前消失了。

  “无惨大人。”

  高台之上，鸣女缓慢抬起头，露出黑色发丝下掩盖的一只巨大独眼，里瞳孔不断颤动着，她的头发随之缓慢飘逸起来，竟犹如具有生命力般飞舞，黏附在一起，攀爬上身后的屏风。

  暗处，一只只眼睛睁开，密密麻麻地爬了满地。

  “是否准备开始，掌握鬼杀队的动向？”

  鬼舞辻无惨缓慢转过头，唇角勾起一点笑容：“别让我失望，鸣女。”

  琵琶声奏响在无限城里，一只只眼睛从四面八方被传送上地面，如恶鬼门洞大开，即将吞没人间。

  它们向着远方的村庄快去爬去，一路只余沙沙细响。

  无限城内，鬼舞辻无惨满意地看着计划稳步向前。

  而在衣衫的遮盖下，那颗被镶嵌在他胸口的那颗水蓝珠子忽然滴溜溜地转动起来。在无人注意时，珠子表面的光华流转，水波与阴影缓慢蠕动着，最后组成了一张笑脸面具。

  “阿哈！”

  鬼舞辻无惨猝然抬头，看向周围。

  ……是听错了吗？

  那一声尖笑似乎近在咫尺，却又捉摸不透。鬼舞辻无惨晃晃脑袋，并没有把这一点变故放在心上。

  而与此同时，某条林间小路上，一道人影随风出现。

  黑死牟回到了他刚刚踏足过的土地上，站着没动，垂手肃立良久。

  时代更迭至今，他身上仍然穿着一袭古旧战国武士装束，深紫色的羽织衣摆随风摇曳，面上六只可怖非人的眼眸全数睁开，一眨不眨，无神的目光紧紧盯着黑夜中的某处，脑中正在一点点回想着鬼舞辻无惨要找的人的面貌。

  两人皆是年岁不大的少女，最标志性的东西是头发。一粉一灰，手中武器极为特殊，甚至无法发现是从哪里突然拔出来的。还能驱使特殊的力量……

  许久未曾直面强者淬炼自己的黑死牟提起了兴趣。

  鬼舞辻无惨从不许鬼聚集在同一处一起行动。黑死牟自从成为鬼后又没有在人类社会中行动的爱好，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只有在腹中饥饿时才会出现觅食。

  而相比拥有教会的童磨和狂热艺术爱好的玉壶，在游郭当花魁的堕姬，以及凭借着弱小外貌在人类那取得信任的半天狗。甚至猗窝座都受无惨之命寻找彼岸花。他反倒是上弦中最为孤僻，神秘的那一个。

  那么，怎么在人类社会中如大海捞针一般寻找这两人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夜晚的微风拂面而过，吹来了一点不同于树林中潮湿氤氲的味道。

  ——前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