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作者:一只屁屁
五月的北京,杨絮又开始飘了。
798艺术区深处的废弃厂房被改造成了临时摄影棚,《手术室》第一幕在这里拍了三天,重拍了二十七次。
陈诺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攥着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分镜脚本。
场记板上写着Se 1 Take 28,那个数字像个嘲讽。
“停。”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疲惫。
演实习医生的小演员放下手术器械道具,那是个二十岁的男孩,叫周子轩,家里做医疗器械生意的。
方敬修选的,背景干净,热爱表演,最关键的是,他父亲跟卫生系统关系很深,不怕被威胁。
因为上个月,陈诺选了几批演员拍摄,没几天宁愿违约也要停止拍摄。
她问为什么?
“这个题材太敏感。”方敬修说得很慢,“医疗黑幕,儿童死亡,权力腐败……每一条都踩在雷区上。能演这种戏的,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人,要么……”
“要么是有背景,不怕威胁的。”陈诺接话。
方敬修给她选了几批新演员。
他说:“这些人家里有背景的,父母在体制内且是大官压得住,或者经商有根基。他们的孩子热爱演戏,但之前因为家庭阻力没走这条路。现在有这个机会,又不用怕被威胁,应该会感兴趣。”
陈诺愣住:“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的?”方敬修轻笑,“陈诺,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真正的秘密。谁家孩子想演戏,谁家孩子有天赋,圈里人都知道。只是以前没人敢用,怕拍不好责骂会得罪家长,又怕担责任。”
“那现在……”
“现在你是我女朋友。”方敬修说得平静,“就算打骂他们,家长也不会说一句重话。”他声音压低,“而且拍这种电影,对他们家孩子来说,是镀金。”
“镀金?”
“揭露社会黑暗,展现年轻一代的责任感。”方敬修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意味,
“演好了,是政治资本。以后不管走哪条路,进体制,经商,甚至继续演戏,都有加分。”
陈诺懂了。
又是一个交换。
方敬修用他的面子,换她能用这些有背景的演员。演员家长默许孩子参演,换取孩子未来的政治资本。
而她,得到的是一个能真正拍下去的剧组。
陈诺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二岁,导演系还没毕业,第一部毕设电影。
演员阵容:副部级女儿、宣传部长的儿子、退休领导的孙子。
投资方:文化基金会。
拍摄许可证:加急特批。
一切都顺得像个童话。
但陈诺知道,这不是童话。
这是方敬修用他的权力、人脉、甚至政治资本,为她铺的一条路。
这条路金光闪闪,但也危机四伏,每一个闪光点背后,都是人情,都是交换,都是将来需要偿还的债。
“陈导,我……”周子轩走过来,额头都是汗,“我还是找不到状态。你说要演出那种第一次进手术室的变态感和荒谬感,但又不能太过……”
“哪里卡住了?”陈诺问。
“就是我不理解他!”周子轩抓了抓头发,“陈仙君这个角色,他是个医生,还是主任医师,有地位有钱。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就为了钱吗?可剧本里写他父亲是卫健委领导,他根本不缺钱啊。”
这个问题,陈诺也想了很久。
她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里面是她从方敬修给的档案里整理的时间线:
「2015年,陈仙君28岁,完成博士论文《胎儿干细胞在皮肤再生领域的应用前景》。」
「2016年,晋升主治医师,发表核心期刊论文3篇。」
「2018年,父亲升任市卫健委副主任。」
「2019年,陈仙君独立完成首例胎儿干细胞面部年轻化手术,患者为某地产商妻子,收费80万。」
「2020年,任外二科主任。」
「2021年,名下新增宝马X5一辆,200平公寓一套。」
「2022年,开始接触18号生长因子提取技术...」
钱,当然是一部分。
但陈诺总觉得,不止。
“你看这里。”她指着档案里的一页照片。
那是陈仙君的办公室书柜,整面墙的书,从《希氏内科学》到《整形外科前沿》,
但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排奖杯和证书:市青年医学创新奖、省科技进步三等奖、优秀共产党员、十佳青年医师...
“他是个需要被认可的人。”陈诺说,“需要掌声,需要荣誉,需要别人仰望。”
周子轩皱眉:“可他已经有了啊。”
“不够。”陈诺合上笔记本,“在体制内医院,三十多岁当上科室主任,确实很优秀。但上面还有副院长、院长、卫健委领导……他父亲那个位置,他这辈子可能都爬不上去。”
她顿了顿,想起方敬修说过的一句话:「权力场上,最可怕的是那些离权力很近,却永远够不到的人。」
陈仙君就是这样的人。
父亲在卫健委,每天接触的都是院长、局长、甚至副市长。
而他,只是个科室主任,管着二十几个医生护士,每天面对的是病人、手术、病历。
“所以他要找别的路。”陈诺声音低下来,“一条能让他超越父亲,超越体制内晋升通道的路。”
“18号生长因子?”周子轩问。
“嗯。”陈诺点头,“那种东西,正规医疗体系不允许,但地下市场天价。更重要的是,能接触到的人,非富即贵。”
她翻到档案另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客户名单。
地产商太太、影视公司老板、退休高官的儿媳...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最少的也是百万。
“这些人,平时他一个科室主任根本接触不到。”陈诺说,“但现在,他们要求他,要捧着钱等他安排手术时间。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掌控他人生命和容貌的权力……比钱更让人上瘾。”
周子轩沉默了。
他看着剧本上那句台词:「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但也是最好修复的,只要原料足够新鲜。」
原来原料,指的是那些胎儿。
“我好像...有点懂了。”他低声说,“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感觉。别人不敢做的,他能做;别人得不到的,他能得到。”
“对。”陈诺说,“而且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那些胎儿本来就要被引产,与其当医疗废物处理,不如废物利用。在他的世界观里,这不是杀人,是...资源优化。”
魔鬼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魔鬼。
他们觉得自己是科学家,是创新者,是打破陈规的先驱。
陈诺打断他的思绪,揉着太阳穴,“你先理解一下他的心态,其余人休息十分钟。”
整个剧组都松了口气。
灯光师开始抽烟,摄影师检查设备,场务蹲在墙角刷手机。
空气里有种压抑的沉闷,不是创作遇阻的沉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陈诺走到厂房角落,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但喝下去像冰。
她想起开拍前收到的第一条短信,陌生号码:「陈小姐,有些手术台,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她没回,拉黑了。
第二天,剧组订的盒饭里,有三份被加了料,不是毒,是大量的泻药。
三个场务吃完后拉到脱水,送医了。
第三天,摄影机的主储存卡莫名损坏,三天素材全丢。
都不是致命伤,但每一件都在消耗剧组的耐心和资金。
陈诺知道是谁干的。
那些在宁波医院白色大楼里吸食儿童生命的人,那些靠生长因子和干细胞黑市赚得盆满钵满的人。
她动了他们的蛋糕,不,是动了他们的命脉,《手术室》拍的不是虚构故事,是她从那些死亡档案里提炼出的真相。
《手术室》要揭露的,不只是几个医生的腐败,而是一个完整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链。
而这条链上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但对方不敢明着来。
因为方敬修。
陈诺打开手机,看昨晚收到的第二条短信:「陈小姐,你男朋友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发给了方敬修。
三分钟后,他回:「知道了。」
再没多说。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做些什么,那些她看不见的、在权力场暗处进行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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