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成长很痛

  航班信息屏显示CZ6117已抵达。

  五分钟后，陈诺推着行李箱出来了。

  她穿得很简单：米白色羽绒服，浅蓝色牛仔裤，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但她在人群中依然显眼，那种干净的学生气，与周围疲惫的旅客形成鲜明对比。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方敬修站直身体，掐灭烟扔进垃圾桶。

  陈诺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冻得微红。

  她仰头看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手臂，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很用力。

  羽绒服蓬松的质感贴着他羊绒大衣，她身上有飞机舱里残留的空调味，还有她自己的栀子花香，很淡，但顽强地钻进他鼻腔。

  方敬修怔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发。

  “上车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

  陈诺松开他，乖乖点头。

  方敬修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时，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面上停顿了一秒。

  他看了眼机场大厅，那里依然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们。

  但这就是北京。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能有眼睛在看着。

  车驶出机场高速，汇入东五环的车流。暖气开得很足，雪松香薰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盖过了她身上的栀子花味。

  陈诺系好安全带，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声音轻轻的：

  “方司长哦~”

  尾音拖长，带着点试探，更多的是俏皮。

  方敬修握着方向盘，嘴角微扬：“嗯？”

  “恭喜我家男朋友大人！”陈诺侧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荣获司长宝座！”

  方敬修嘴角弯了弯：“那女朋友有没有什么奖励？”

  “奖励？”陈诺眼睛转了转，“奖励你请我吃……”

  “我是说我们之间的奖励。”方敬修打断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成熟的暗示，“私人性质的。”

  陈诺脸唰地红了。

  “方司长，”她别过脸看窗外，“你要节制一点了。三十岁了，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了，小心肾亏。”

  “放心。”方敬修语气轻松，“肾亏吃肾宝，味道好极了。”

  陈诺噗嗤笑出声，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些。

  高速路两侧的灯光像流动的银河，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前方限速120。

  方敬修侧过身，看着她。

  车内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脸颊还带着刚才的绯红。

  他突然说：“我爸知道我们的事了。”

  陈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那他...”她声音有些干，“怎么说？”

  “现在你还小，他们接受率肯定不高。”方敬修说得直接，没有迂回，也没有安慰的谎言，“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在他们那代人心里，是铁律。”

  陈诺沉默了很久。

  窗外掠过一片工业园区，巨大的厂房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

  “没事。”陈诺突然开口，声音故作轻松，“真的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就学小说里那样，怀孕，然后带球跑路。等孩子五岁了再回来，让他叫你爸爸。”

  她是开玩笑的语气。

  但方敬修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陈诺。”

  方敬修的声音沉下来，打断了她的玩笑。

  车驶入五环，他打了转向灯，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双闪打开，黄色的警示灯在黑暗里规律地闪烁，像某种警示信号。

  他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面。暗的那面看不清表情，明的那面，眼神严肃得让她心头一紧。

  “你才多大？”方敬修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敲打，“二十二岁，电影学院还没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怀孕？带球跑路？你以为这是在演电视剧？”

  陈诺被他语气里的严厉吓到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她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是玩笑。

  “假如我们真的没有走到最后……”方敬修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会送你出国，学你想学的电影。会给你铺好电影生涯的路，会帮你规划事业。但绝对不是用你偷偷怀孕、牺牲自己人生的方式。”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陈诺觉得冷。

  她看着方敬修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有担忧，有严肃，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陈诺，你听着。”方敬修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需要你付出这么多，知道吗？你的人生路很长，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故事。”

  “可是我不想...”陈诺声音哽咽，“我不想遇见新的人。”

  “那是现在的想法。”方敬修的声音软下来，但话依然坚定，“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我要的是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活成谁的附属品，更不是用孩子来换取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陈诺，你听好。”他看着她眼睛，目光深得像潭，“我不需要你付出这么多，不需要你用身体、用青春、用整个人生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你的人生路很长，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故事。”

  “可是...”

  “没有可是。”方敬修松开手，重新握上方向盘，“你是陈诺，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是有自己想法的独立个体。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需要用怀孕来绑住男人的弱者。”

  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陈诺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刚刚...是乱说的。”

  “我知道。”方敬修语气缓和了些，“但陈诺，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念头不能有。你才二十二岁，该想的是怎么拍好第一部电影，怎么在专业领域站稳脚跟，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大。而不是想着怎么用子宫去绑住一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是我。”

  他说得很重，重得像耳光。

  但陈诺知道，他是对的。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

  “修哥。”她突然说，“我想把我的电影拍好。”

  “嗯。”

  “不只是拍好，是要爆。”她转回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要拿到奖项，要有影响力，要让我自己，陈诺这个名字，在电影圈有分量。”

  方敬修侧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呢？”他问。

  “然后……”陈诺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就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不是作为方敬修的女朋友，不是作为高干子弟的附属品，而是作为陈诺，一个年轻但有实力的导演。”

  车驶入朝阳区，街灯更密集了，商铺的霓虹招牌把夜色染成彩色。

  “女性独立则天地皆宽。”方敬修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世界上从不缺漂亮的女人，年轻漂亮是资本，但不是永久的资本。稳定的内核、专业的能力、独立的人格，才是你真正的迷人之处。”

  他顿了顿。

  “趁你还拥有年轻的资本，要学会怎么样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权力……”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权力才是一个人最好的保养品。”

  陈诺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这么直白，这么现实，这么...赤裸裸。

  “修哥，你...”

  “我会托举你。”方敬修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托举你到一个别人爬十年都拿不到的资源面前，央视的专题、广电的扶持、电影节的入场券。这些，我能给你。”

  车停在红灯前。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但是，陈诺，我怎么托举是我的事。你怎么利用这些资源，能不能站稳，能不能往上走，那是你的事。”

  绿灯亮了。

  车继续前行，驶向公寓的方向。

  “我也是男人。”方敬修最后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男人永远靠不住，这句话，你要记在心里。”

  陈诺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突然懂了。

  懂他为什么在父亲施压的时候不给她虚假的承诺，

  懂他为什么在她开玩笑说要怀孕时发那么大的火，

  懂他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些残酷又现实的话。

  他不是在推开她。

  他是在教她，教她怎么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车开进了公寓停车场。

  方敬修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他坐在黑暗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诺。”

  “嗯？”

  “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迫于压力，必须结婚……我希望你能变成我所赞赏的独立女性。”

  方敬修转头看她。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泪，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我记住了。”她说，“谢谢你，修哥。”

  不是谢谢他的爱，是谢谢他的坦诚，谢谢他的不欺骗，谢谢他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来对待，

  而不是一个需要哄着骗着的玩偶。

  方敬修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

  干的。

  没哭。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痛，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下车吧。”他说，“粥还热着。”

  那晚的粥是方敬修提前熬的，山药排骨粥，熬了四个小时，米粒都化了，入口即化。

  陈诺安静地喝粥，他坐在对面看文件。

  灯光温暖，空气里有粥的香气和纸张的油墨味。

  “修哥。”她突然开口。

  “嗯？”

  “我会把电影拍好的。”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不是为了站在你身边，是为了我自己。”

  方敬修放下文件，看着她。

  “好。”他说，“我等着看。”

  那天晚上，陈诺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权力场教会我一件事，没有人会永远保护你在权力的道路上一直安安稳稳。父亲不能，男人更不能。真正的独立，是当所有保护的手都撤开时，你依然能站在高处，靠的是自己长出来的翅膀。」

  「而长翅膀的过程，很痛。」

  「但值得。」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北京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但今晚，她好像看见了一颗。

  很小，很亮，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倔强地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