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升职加薪
作者:一只屁屁
发改委十六楼的大会议室,深红色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只留一道缝隙让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切进来,像一柄金色的刀,精准地劈在长条形会议桌正中。
空气里有三种气味交织:陈年文件柜的樟木味、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权力场特有的、混合着谨慎与野心的气息。
这气息沉淀在红木地板缝隙里,渗透进皮质座椅的每一道褶皱。
会议室坐了二十七个人。
发改委党组全体成员、各司司长、还有几个重点处的处长。
座次严格按级别排序,正部级居中,副部级分列两侧,然后是正司级、副司级。
方敬修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夹在固定资产投资处和区域经济司之间。
这个位置很微妙。
按常规排序,他这个处长应该再往后挪两位。但今天,他就坐在这里,离党组领导只有三个座位的距离。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主任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缓慢扫过全场。
“现在开会。”
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瞬间静下来,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停了。
“首先宣布一项人事任免。”主任拿起文件,每个字都念得清晰缓慢,“经组织研究决定,并报中央批准……”
他顿了顿。
这个停顿是故意的。
方敬修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黑色万宝龙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他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连握笔的力度都没有变。
“任命方敬修为发展规划司司长,免去其固定资产投资处处长职务。”
宣布了。
会议室里出现短暂的真空,没有人立刻鼓掌,也没有人立刻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方敬修,那些目光里有祝贺,有审视,有羡慕,也有隐藏极深的嫉妒。
三秒钟后,掌声响起。
先是主任带头,然后是党组其他成员,最后蔓延到整个会议室。
掌声不热烈,但持续,这是体制内的仪式感,每个节拍都经过精确计算,不能太短显得敷衍,不能太长显得刻意。
方敬修起身。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行政夹克,剪裁合体,面料挺括。
起身时,肩线平直,腰背挺得像标尺。他微微欠身,角度控制在十五度,这是向领导致意的标准弧度。
“感谢组织信任。”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负重托。”
字不多,但意思到了。
在这种场合,话说得越少,越显得沉稳。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意思,恪尽职守是表态,不负重托是承诺,足够了。
坐下时,他的动作依然从容。椅子腿在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主任继续讲话:“发展规划司是我们委的核心司局,掌管十四五乃至更长时期的宏观布局。老司长退居二线后,这个位置空了两个多月,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认为方敬修同志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年富力强,适合扛起这个担子……”
官话。
但每一句官话背后,都是无数博弈的结果。
方敬修知道,这个位置原本有三个人选:他、区域经济司的刘副司长、还有从某省调回来的王副主任。
刘副司长资历老,但五十八岁了,年龄是硬伤;王副主任背景深,但外放多年,委里根基不稳。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三十岁,正处级干了四年,主持过三个国家级重点项目,而且最关键的是方家的背景,柳家的潜在联姻,都让他在天平上多了筹码。
“...希望敬修同志尽快进入角色,带好队伍,把司里的工作抓起来。”主任说完,看向他,“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这句话是重点。
直接汇报,意味着他跳过了分管副主任这一级。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信任他能够独当一面,考验他能否处理好与直接领导的关系。
“是,主任。”方敬修点头,目光平静。
散会时,人群像退潮般有序离场。
几位副部级领导先走,然后是各司司长。
发展规划司的老司长,现在是正司级巡视员了。
走到方敬修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小方,司里就交给你了。”老司长笑容温和,但眼底有些复杂,“我那间办公室,让人收拾出来了,你明天就可以搬进去。”
“谢谢老司长。”方敬修微微欠身,“还有很多地方要向您学习。”
“学习谈不上。”老司长摆摆手,“就是提醒一句,规划司看着风光,实则是风口浪尖。每个数字、每项政策,牵扯的都是上亿级别的资源配置。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谨记。”
老司长看了他几秒,最终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其他司长陆续过来道贺。
区域经济司刘司长握着他的手:“敬修,恭喜啊!三十岁的正司级,咱们委里创纪录了!”
“刘司长过奖,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
“请教不敢当,互相学习。”刘司长压低声音,“对了,你们司那个《长江经济带规划修编》的方案,我们司有些想法,改天碰一下?”
“好,我让秘书安排。”
短短几句话,完成了三件事:道贺、拉关系、谈工作。
这就是官场,没有纯粹的祝贺,每句话都在织网。
回到办公室时,秦秘书已经泡好了新茶。
青花瓷盖碗里,茶叶在热水中舒展,茶汤清亮。
“方司,这是批文。”
秦秘书手里捧着那份盖了红头文件的任命书。深蓝色的封面上烫金字体写着「关于方敬修同志任职的通知」,右下角是国徽水印。
方敬修转身,接过文件时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秒。
纸很厚,质感像某种动物的皮。
打开,里面是标准的任命格式:
「经研究决定:任命方敬修同志为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产业发展司司长。免去其产业发展处处长职务。」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日期是今天。
“方司,恭喜!咱们司里同事都说晚上要给您庆祝!”
“不用。”方敬修合上文件,“正常工作调动,没什么好庆祝的。”
秦秘书额外递上一份清单,“还有几份急件需要您签批。另外,办公室已经按您的要求重新布置了,钥匙在这里。”
方敬修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一串。
“知道了,出去吧。”方敬修语气平静,“下午两点半的司务会,通知所有人准时参加。”
秦秘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的方司,我这就去通知。”
发展规划司司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面积是他现在办公室的三倍。
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背后,是发改委最核心的权力场之一。
他走到窗边,俯瞰长安街。
车流如织,远处天安门广场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这个高度、这个视角,他看了四年,但今天感觉不一样,不是风景变了,是位置变了。
三十岁的正司级。
听起来像传奇,但他知道这背后是什么:方家三代的人脉积累,父亲在关键时刻打的几个电话,柳家若有若无的联姻意向,
还有他自己,连续四年春节都在办公室过的那些夜晚,那些熬到凌晨三点写的方案,那些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换来的项目批文。
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门轻轻关上。
方敬修把任命书放在办公桌正中央,然后坐回椅子上。黑色的皮质转椅随着他的动作轻微转动,发出沉稳的摩擦声。
他没有看那份文件,而是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是他准备了三个月的《关于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优化布局的指导意见》初稿,八万字,七十六页,附三十二张数据图表。
这是他晋升司长的关键投名状,也是他给上面交的答卷。
29岁的司长。
在全国部委系统里,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不是因为他姓方,也不是因为他父亲。至少不全是。
方敬修点开邮箱,最新一封未读邮件来自能源局副局长,主题是「关于氢能源补贴政策的几点建议」,措辞客气得像在请教。
他记得一年前,这位副局长在某个会议上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方啊,你们处里那个报告还得再打磨打磨”。
现在称呼变成了「方司长」。
权力场就是这样现实。
你每往上走一步,周围人的笑容就会真诚一分,腰就会弯低一寸。
不是他们变了,是你手里的筹码变了。
方敬修回复邮件,言简意赅:「已阅,建议可行,下周可安排专题会讨论。」
点击发送。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小刘,让综合处把上半年各省新能源汽车产能数据报上来,下班前我要看到。”
“好的方司!”
电话刚挂,手机震了。
是父亲方振国。
“爸。”
“批文下来了?”方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某种惯有的沉稳,那是浸淫官场四十年的底色。
“刚宣布。”方敬修走到窗边,俯瞰长安街的车流,“正司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惊讶,是权衡。
“刚上任,每一步都要走得慢一点。”方父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敲打,“正司级是个坎,多少人一辈子卡在这儿。你三十岁上去,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顿了顿,“还有,柳家那边...思桦最近老往家里跑,你妈挺喜欢她。”
方敬修眼神冷下来,但语气没变:“刚上任,工作太多,这些事还不急。”
“你那个小姑娘,我查过了。”方父继续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长得不错,也聪明。但敬修,你坐到这个位置,该明白婚姻不是儿戏。柳家的资源,对你下一步很有用,柳老爷子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还在位置上,他一句话,比你埋头苦干三年都有用。”
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把天际线染成暗金色。
方敬修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色行政夹克,眉眼冷峻,下颌线绷得笔直。
三十岁,看起来却像经历过四十年的风雨。
“那个小姑娘...”方父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压力没减,“玩玩可以,别当真。等新鲜劲过了,给笔钱,送她出国深造,也算对得起她。”
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把天际线染成血色。
方敬修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黑色衬衫,眉眼冷峻,下巴上还有今早剃须留下的一道细小划痕。
方敬修终于开口:“爸。”
“嗯?”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之前都长,长得能听见电流的细微噪音。
“行。”方父最终说,声音听不出喜怒,“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我提醒你,权力场上,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别为了一时冲动,毁了自己前程。”
电话挂断。
方敬修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消失,长安街的灯火次第亮起。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还有上午开会时掐灭的半支烟。他重新点了一支,没抽,夹在指间看着烟丝慢慢燃烧。
三十岁的正司级。
听起来风光,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重的责任,更复杂的博弈,更凶险的站队。
发改委发展规划司,管的是未来五到十年的国家经济脉络,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万亿级的资源配置。
他翻开通告文件,红头,公章,白纸黑字。
权力这东西,真落到手里时,第一感觉不是兴奋,是沉重。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陈诺发来的航班信息截图:「CZ6117,19:40落地大兴。」
紧接着第二条:「男朋友大人,你忙的话不用来接我的,我自己走路回去~」
方敬修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他打字:「可以啊!大兴机场走到朝阳,按照你的速度起码走42小时。」
陈诺秒回:「方司长能耐了是吧?居然让我走路!」
方敬修挑眉:「你也知道了?」
「秦秘书跟我说的~」后面跟了个得意的小表情,「他说你开完会心情肯定好,让我趁机敲竹杠。所以!!!方司长今晚庆祝你升职加薪,请我吃重庆火锅!」
方敬修笑了,摇头。
「这两天来月经了,吃什么火锅。」
「我吃清汤锅!」
「再说。」
「再说就真让你走回来。」
陈诺发来一连串哭泣表情包。
方敬修继续处理文件。
到了七点,方敬修看时间差不多了,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经过秘书处时,秦秘书起身:“司长,王府饭店那边...”
“推了。”方敬修脚步没停,“访谈也推,让王副司长去。”
秦秘书愣了一下:“这...刘司长那边可能不太好交代...”
“就说我家里有急事。”方敬修已经走到电梯口,“明天我亲自给他打电话解释。”
电梯门关上,镜面倒映出他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的脸。
他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刚上任就推掉财政部的饭局,推掉访谈,传出去会说他不给面子,说他年轻气盛。
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去机场,接那个说要走路回来的傻子。
车开出发改委大院时,门口的武警抬手敬礼,车牌京AG6001,现在配的是正司级待遇了。
方敬修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手机导航显示到大兴机场要四十分钟,但他只用了三十分钟,应急车道走了两段,交警看到车牌后移开了路锥。
特权。
他厌恶这东西,但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刻,它确实好用。
到达层人潮汹涌。
方敬修戴着口罩靠在车边等,黑色红旗在出租车流里格外扎眼。几个接机的人频频侧目,不是看车,是看他。
行政夹克换成了深灰色羊绒大衣,但那股子体制内浸出来的气场,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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