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18号生长因子
作者:一只屁屁
宁波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初的樟树已经抽出嫩芽。
陈诺站在第三人民医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大门。白色大理石上刻着仁心仁术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个笑话。
她今天戴了口罩和黑框眼镜,长发扎成低马尾,穿最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像个普通大学生。
背包里装着录音笔和微型摄像机,都是方敬修给她的,军用品,隐蔽性极强。
卫健委的通报贴在公告栏最不起眼的角落:
「关于第三人民医院医疗事故处理情况的通报」
「经调查,该院在外科手术中存在操作不规范等问题。现作出以下处理:」
「1. 给予医院党委书记赵建国党内警告处分;」
「2. 给予院长李为民记大过处分;」
「3. 给予分管副院长张明远免职处理;」
「4. 免去主刀医生陈仙君外二科主任职务。」
通报右下角盖着卫健委的红章,日期是三天前。
陈诺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
免职。
不是开除,不是吊销执业资格,更不是移送司法机关。
只是免职,等风波过去,换个医院,换个名字,甚至换个城市,那双手还能拿起手术刀。
更讽刺的是,签发这份通报的卫健委副主任,姓陈。
陈仙君的父亲。
这世界多荒唐。
陈诺想起昨晚在酒店看材料时,方敬修发来的那条信息:「宁波卫健委陈副主任,三年前从市卫生局副局长升上来。他儿子陈仙君,三年前从普外科调到外二科当主任。」
时间线严丝合缝。
她当时问:「这种关系,调查组查不出来?」
方敬修回:「查出来了。但调查组组长是陈副主任的老同学。」
闭环。
完美的、密不透风的闭环。
陈诺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门诊大厅。
消毒水混合着各种气味扑鼻而来,碘伏、血、汗、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大厅里挤满了人,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婴儿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她先去了导诊台。
“你好,我想挂陈仙君医生的号。”
导诊台的护士头也不抬:“陈医生停诊了。”
“停诊?为什么?”
护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不清楚。你要挂外科的话,可以挂王主任的号,今天还有号。”
“那陈医生什么时候复诊?”
“不知道。”
陈诺换了个方式:“我是他以前的病人,想找他复诊,能帮我联系一下吗?”
护士脸色冷下来:“联系不了。你要看病就看,不看就请让开,后面还有人排队。”
语气里的不耐烦,像在驱赶苍蝇。
陈诺退到一边,观察了一会儿。
短短十分钟,有三个人来问陈仙君,一个说是亲戚介绍的,一个说是老患者,还有一个直接问陈主任是不是出事了。
导诊台的回答都一样:停诊,不清楚,不知道。
滴水不漏。
她转身上楼,外科门诊在三楼。
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空气更浑浊。一个老太太抱着婴儿,婴儿脸色发紫,哭得声音都哑了;
旁边中年男人扶着腰,额头上全是冷汗;还有个年轻孕妇捂着肚子,丈夫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陈诺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假装看信息,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谈话。
“听说没?陈主任那事儿...”
“嘘!小声点!”
两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声音压得很低,但陈诺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五个月...心脏划开...”
“...家属闹了三天...最后赔了八十万...”
“...八十万买条命...”
药车轮子碾过瓷砖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某种细碎的啃咬。
陈诺手指冰凉。
她想起资料里那个五个月大的女婴,王雨熙。出生时一切正常,就因为一次普通的肺炎住院,被推进手术室,再也没出来。
尸检报告上写:胸部正中切口长约8cm,心脏右心室前壁见一长约3cm锐器创口,深达心腔。
简单说是身体被划开一个口子,心脏被划开一个口子,硬生生失血痛死的。
但医院给出的说法是手术并发症,难以避免。
更可怕的是手术同意书,家属签的那厚厚一沓文件里,藏着一行小字:「术中可能出现不可预见的并发症,医院不承担责任。」
进去那个手术室,上了那个手术台,就没把你当人看。
陈诺起身,走到护士站。
这次她换了策略:“你好,我是《健康报》的实习记者,想了解一下贵院近期医疗质量提升方面的举措……”
话音未落,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诊室走出来:“记者?”
他胸前的工作牌写着副院长,周伟。
陈诺立刻递上事先准备好的假记者证,这也是方敬修安排的,证件是真的,身份是假的。
周伟接过看了一眼,脸色缓和了些:“记者同志,我们医院一直严格遵守医疗规范,近期还开展了百日安全专项行动……”
官话套话,滴水不漏。
陈诺一边录音一边问:“那关于外二科之前的医疗事故,医院采取了哪些整改措施?”
周伟表情僵了一秒,很快恢复:“那是个别医生的操作不规范,我们已经严肃处理。现在全院正在开展警示教育,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处理结果就是免职吗?会不会太轻了?”
“这个……处理是卫健委决定的,我们医院坚决执行。”周伟开始打太极,“记者同志,我还有手术,先失陪了。”
他转身就走,白大褂下摆在空气里划出决绝的弧度。
陈诺没追。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表情麻木。
有人推着病床呼啸而过,床单下露出一只青紫色的小孩的手;
有护士在配药室大声说笑,完全没注意门外有个孕妇在呕吐;
还有医生一边走一边刷手机,差点撞到拄拐的老人。
麻木。
彻底的、系统性的麻木。
陈诺走到楼梯间,关上门,拨通了方敬修的电话。
“修哥。”
“怎么样?”方敬修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问不出来。”陈诺靠着冰冷的墙壁,“所有人都在回避。导诊台、护士站、甚至副院长,口径完全统一停诊,不清楚,已处理。”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正常。这种时候,谁敢多说一句,谁的饭碗就没了。”
“可是那个孩子...”陈诺声音发颤,“五个月,修哥,才五个月……”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方敬修点了支烟。
“陈诺。”他声音很沉,“你知道这家医院,去年有多少新生儿死亡记录吗?”
“资料上写……二十一例。”
“那是上报的数字。”方敬修吐出一口烟,“真实数字,至少翻三倍。”
陈诺握紧手机。
“这些医生会告诉孕妇,你的孩子有严重畸形,有先天性心脏病,有染色体异常,总之必须引产。特别是怀孕六个月以上的,胎儿已经成形,干细胞提取价值最高。”
“如果孕妇不信呢?”
“那就等生下来。”方敬修声音冷得像冰,“早产儿,低体重儿,先天性房间隔缺损,这些在新生儿里很常见的症状,会被夸大十倍。骗那些认知能力弱的父母,说孩子活不了,劝他们放弃治疗。”
“然后呢?”
“然后,那些被放弃的孩子,会出现在某些私人实验室里。”方敬修顿了顿,“或者,成为生长因子的提取源。”
陈诺想起饭局上沈容川说的那句话,从极度恐惧的儿童身上提取的肾上腺素。
“儿童生长因子?”她问。
方敬修没否认:“不是,比它还恐怖的18号生长因子,那种因子提取更残酷。要让孩子保持清醒,在极度疼痛和恐惧中,皮肤会分泌特殊物质……一点点撕掉皮肤,在哭喊声中抽取分泌物。”
陈诺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楼梯间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话:
“……301床那个,家属签放弃治疗了。”
“又是房间隔缺损?”
“嗯,早产儿,体重不到四斤。我跟家属说手术成功率不到30%,他们自己就放弃了。”
“啧,这个月第几个了?”
“第三个。月底奖金能多五千。”
脚步声远去。
陈诺握着手机,指尖掐进掌心。
“修哥。”她声音哑得厉害,“我想……”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方敬修打断她,“但现在不是时候。”
“可是。”
“陈诺。”他语气严肃起来,“你一个人在宁波,我查过,陈仙君虽然停职,但他父亲还在位置上。这家医院的水比你想象得深,不仅是医疗腐败,还牵扯到器官买卖、干细胞黑市、甚至更高层的保护伞。”
“那我该怎么办?”陈诺问,“就这么看着?”
“不。”方敬修说,“你回来。”
“什么?”
“回北京。”他声音放缓,“这里的事,我会处理。但不是现在,不是用你这种方式。”
陈诺咬着嘴唇,没说话。
“听话。”方敬修很少用这种语气,“你现在的安全最重要。资料你已经拿到了,证据也录了,剩下的交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敲门声,有人叫“方处”。
方敬修应了一声,然后对陈诺说:“我让司机去接你,今晚的飞机。到家给我发信息。”
挂断电话后,陈诺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晒太阳,护工在旁边聊天说笑。
阳光很好,樟树叶子绿得发亮。
谁也不知道,在这栋白色大楼里,每天都在发生什么。
医院本应该是给患者带来希望的地方。
谁曾想,恶魔就藏在白大褂下面。
陈诺最后看了一眼门诊大厅,那个抱着紫绀婴儿的老太太还在哭,丈夫蹲在地上捂着脸;孕妇被扶进了诊室,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她转身下楼,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刺眼。
她突然想起动物世界的一句话,当动物受到外部环境威胁,不适合生存,它们就会停止繁衍。
多少人不愿意生孩子。
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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