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非黑即白
作者:一只屁屁
厉家馆的停车场在地下三层。
陈诺挽着方敬修的手臂下车时,视线被旁边那辆银灰色的老爷车钉住了。
奔驰300SL,鸥翼门设计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车牌是京A·22222。
1996年后,北京就停发了纯数字号牌。
这辆古董车配上豹子号,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
这意味着这个人的家庭,至少从九十年代前就已经站在某个位置上,而且是能拿到京A纯数字号牌的位置。
北京的四九城,永远不缺藏龙卧虎。
你以为是主角的人,可能只是台前木偶;你以为不起眼的老头,可能一个电话就能让半个体系震三震。
陈诺收回视线,指尖在方敬修手臂上轻轻蜷了蜷。
“紧张?”方敬修低头问。
“有点。”她老实承认,“怕给你丢人。”
方敬修笑了声,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丢什么人?该紧张的是他们。”
电梯直达顶层包厢。
推开厚重的红木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
沈容川果然在正对门的主位,身边坐着个穿白色毛衣的女孩像个洋娃娃,睫毛长得能挂住雪,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
但眼神很静,安静地给沈容川剥橙子,指尖沾了橙皮的精油,在灯光下泛着亮。
桌上其他男人身边也都坐着年轻女孩。赵明恺那个是艺术院校跳芭蕾的,脖颈线条像天鹅;
林思明那个像是混血,五官立体得像雕塑;郑志恒那个最安静,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但手腕上那块理查德米勒在灯光下晃眼。
“哟,修哥来了!”沈容川最先站起来,目光扫到陈诺时,眼里掠过一丝玩味。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身,眼神各异—好奇、打量、轻蔑、嘲讽。
陈诺能读懂那些眼神,又是一个漂亮女大学生,和在场其他女孩没什么不同,都是消耗品。
谁会因为一个毫无背景的女朋友放弃家族联姻?
所以连嫂子都懒得叫。
陈诺手指微微蜷缩。
方敬修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我女朋友,陈诺。”
赵明恺先开口,笑得圆滑:“陈诺小姐来了,坐坐坐。”
连名带姓加个小姐,分寸拿捏得刚好,承认她是方敬修带来的人,但不承认她的身份。
陈诺手心有点出汗。
方敬修却像没察觉,搂着她走到空位坐下,抬头扫了一圈:“愣着干嘛,叫人吧。”
陈诺小声问:“叫什么?”
“叫叔叔好。”方敬修说得一本正经。
包厢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笑声。
赵明恺拍桌子:“修哥你他妈占便宜是吧!”
“怎么叫叔叔?”林思明乐了,“我们比她大不了几岁!”
“大十岁也是大。”方敬修慢条斯理地给陈诺倒茶,“按辈分,叫叔叔亏了你们?”
笑声冲散了刚才那层无形的壁垒。
陈诺明显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松动了些,至少不再像刀子似的刮着她皮肤。她偷偷松了口气,侧头看方敬修。
他正低头调蘸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噙着刚才那点笑意。
“谢谢修哥。”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方敬修没应,只是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
菜陆续上桌。
厉家馆的私房菜不对外,只接待固定圈子。脆皮乳鸽用三十年陈皮熏过,佛跳墙的汤底熬了三天,连清炒时蔬用的都是农场直供的有机菜,每一口都是人民币的味道。
男人们开始聊正事。
“最近发改委那个新批文看了吗?”林思明挑起话题,“关于新能源车补贴收紧的。”
“看了。”方敬修舀了一勺燕窝,没急着吃,“明年开始,续航低于400公里的全部取消补贴。你们家那个新品牌,得抓紧升级电池包。”
“已经在做了。”林思明叹气,“就是成本压不下来。宁德时代那边价格咬得死!”
“宁德时代算个屁。”沈容川打断他,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你真想做,我介绍你认识个人,中科院出来的团队,固态电池能量密度能做到500wh/kg,价格比宁德低三成。”
赵明恺挑眉:“有这好事?背景干净吗?”
“干净。”沈容川笑,“不干净我能介绍给你?”
话题很快从电池转到最近的政策风向,又从政策转到某个突然病愈的老首长。
“刘老爷子,前两个月还坐轮椅呢。”郑志恒放下筷子,“昨天我去西山打球,看见他在那儿打网球,跑得比我都快。”
赵明恺睡笑:“我知道这事儿。他去打了儿童生长因子。”
陈诺正在夹一块松鼠桂鱼,筷子顿了顿。
“儿童生长因子?”林思明皱眉,“不是打干细胞提取素吗?”
“思明你信号差。”沈容川接过旁边女生递来的北京烤鸭,“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的干细胞,他们还会打?有新的更好的东西取代了,怎么可能还打那玩意儿。”
郑志恒接话:“那些儿童够惨的。这个生长因子,得从极度恐惧的儿童身上提取肾上腺素,14到18岁的,这种能量最强,能更快促进皮肤生长因子修复。”
包厢里短暂安静了几秒。
她突然想起最近看的新闻,多地儿童失踪案激增,警方通报总是正在全力侦查。
评论区有人说人贩子判太轻,有人回复五年换二十万,值。
当时她还觉得这话太冷血。
现在坐在这个包厢里,听着这群金字塔顶端的人轻描淡写地讨论,她才明白:不是冷血,是现实。
“去哪里抓的儿童?”
“白家那边从各地人贩子手里买的呗。”林思明说得像在讨论菜市场买菜,“卖一个儿童赚二十万,判刑才五年。给点钱做点减刑服务,三年就出来了。”
郑志恒放下茶杯,瓷器轻碰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普通人三年赚二十万纯利润,利润大于风险的事,谁不干。”
赵明恺点头:“难怪最近老说有人失踪。上个月河北那边有个村子,一夜丢了四个孩子,警方连个线索都没有。”
“能有线索才怪。从上到下都打点好了”,沈容川笑了,“不是警方不查,是查不动,产业链太长,利益网太密。”
陈诺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她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方敬修察觉到了,侧头看她:“不舒服?”
“没。”她声音有点干,“就是...腰有点酸。”
这是真话。
今天起来就觉得腰酸胀,应该是月经快来了。刚才一直挺直脊背保持仪态,这会儿酸得更厉害。
方敬修没说话,手臂却从她背后绕过去,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样她就可以稍微靠着他坐,不用一直挺直腰背。
然后他左手伸到桌下,轻轻覆在她腰后,温热掌心贴着她薄薄的羊绒衫,缓慢地、有节奏的按摩。
陈诺也僵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他像抱小孩似的搂着,腰侧还贴着他温热的手掌。
“修哥...”她小声。
“别动。”方敬修左手在她腰侧轻轻揉按,右手拿起手机回信息,神色自若得像在批文件,“月经快来了?”
陈诺耳朵烧起来:“...嗯。”
“疼不疼?”
“不疼,就是酸。”
“嗯。”他手上动作没停,指腹在她腰侧穴位上打着圈按压,“这样好点没?”
桌上其他人表情各异。
赵明恺轻咳一声,转开话题:“对了修哥,发改委那边关于新能源车的补贴政策,明年会不会收紧?”
方敬修一边给陈诺揉腰,一边回答:“会。但不是一刀切,分梯队。第一梯队还是那些头部企业,第二梯队……”
他说话条理清晰,数据精准,完全看不出左手正在做多么私密的事。
陈诺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雪松香混合烟草的味道。腰侧的酸胀在他的按压下慢慢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她偷偷抬眼看他。
他正垂眸看手机屏幕,侧脸线条在包厢暖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喉结随着说话轻微滚动,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可放在她腰上的手,力度却那么温柔。
矛盾得像他这个人。
后来话题又转回那些新药。
沈容川说白家最近动作很大,不仅在医疗领域,还在往影视圈渗透:“听说投了部电影,讲医疗黑幕的,讽刺吧?自己靠这个赚钱,还要拍电影揭露。”
赵明恺笑:“这叫风险对冲。万一哪天东窗事发,还能说你看我们早就意识到问题了,还拍了电影警示社会。”
陈诺心里一跳。
她想起自己正在做的《手术室》,也是医疗题材。
方敬修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低头在她耳边说:“别怕。”
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饭局后半程,陈诺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安静地听着这群人讨论政策走向、产业布局、人事调动,每个话题背后,都是普通人一辈子接触不到的资源与博弈。
她也观察那些女孩。
沈容川身边的洋娃娃全程没说话,但每次沈容川茶杯空了,她会立刻续上;
赵明恺的芭蕾女孩会在他抽烟时,轻轻把烟灰缸推近;
林思明的混血女孩甚至能在他讨论半导体政策时,接几句专业术语。
都不是花瓶。
或者说,能坐在这个包厢里的,没有真正的花瓶。
散局时已经快十点。
沈容川送他们到电梯口,突然拍了拍方敬修肩膀:“认真的?”
方敬修搂着陈诺的手没松:“嗯。”
“行。”沈容川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诚,“那下次单独请你们吃饭。今天人多,说话不方便。”
电梯门关上后,陈诺才小声问:“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敬修按了地下三层,“他认可你了。”
陈诺怔了怔。
“沈容川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眼光很毒。”方敬修低头看她,“他要是觉得你只是玩的,刚才不会说下次单独请。他说了,就代表在他那儿,你是我正经女朋友。”
电梯下行时的失重感,和心跳混在一起。
“那其他人呢?”陈诺问,“赵明恺他们……”
“他们不重要。”方敬修说,“这个圈子里,沈容川认可了,其他人自然会跟上。”
车开出地库时,长安街的灯火像流淌的银河。
陈诺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光影,突然说:“修哥。”
“嗯?”
“我今天听到的那些……儿童生长因子,失踪案……”她声音有点颤,“是真的吗?”
方敬修沉默了。
红灯亮起,他停下车,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的线。
“是真的。”他说得很慢,“但陈诺,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可那些孩子……”
“会有人处理,”方敬修打断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蛮力。也不归我们处理。”
绿灯亮了。
车重新汇入车流。
陈诺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父亲陈建国说过的话:“在北京,你想做好事,得先有做好事的资本。没有权力保驾护航的善良,只会害人害己。”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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