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活下来的只有苏青玄

  她整个人，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思维彻底停转。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任何东西，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

  只有怀里那具身体的重量，和那刺眼的，不断蔓延开的红色，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她做了什么。

  她亲手杀了师尊。

  那个她爱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的男人。

  就在她怀里，没了气息。

  就在这时。

  她识海深处，那颗因为突破而变得晶莹剔透的绝尘剑心，猛然一震。

  极致的爱，极致的恨，极致的痛苦，极致的绝望。

  所有最极端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火山，疯狂地涌入那颗小小的剑心之中。

  它没有破碎。

  反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开始了最后的蜕变。

  那颗剑心之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尘埃，被这股毁天灭地的悲伤，彻底冲刷干净。

  它变得冰冷，隔绝万物，斩断尘缘。

  绝尘剑心。

  大圆满。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从剑心之中反馈而出，瞬间充斥了苏涟漪的四肢百骸。

  可苏涟漪完全没有理会这些。

  她甚至没有感受到自己修为的暴涨。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那个男人。

  和那句他死前，笑着说出的话。

  “青玄……你的绝尘剑心……成了。”

  原来，是这样成的吗。

  用他的命，来给自己铺路。

  用他的死，来成就自己的道。

  何其可笑与残忍。

  苏涟漪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的脑海里，那段被强行灌入的，关于苏家灭门的记忆，开始一遍遍地回放。

  那道刻在柱子上的剑痕。

  那缕残留在空气中的魔功气息。

  太假了。

  一切都太假了。

  漏洞百出。

  简直就像是一个三流说书先生，为了博人眼球而编造出来的拙劣故事。

  一个化神境的大能，想要屠戮一个凡人府邸，需要留下这么多痕迹吗。

  一个心思缜密的魔门巨擘，想要栽赃嫁祸，会用这么明显，这么愚蠢的方式吗。

  不会。

  除非……

  除非他就是想让自己“发现”，想让自己“误会”。

  一个可怕的，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念头，浮现在苏涟漪的脑海。

  师尊他……根本就不是凶手。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设计好的一个局。

  一个为了成就她，而以他自己为祭品的，残忍的局。

  “噗。”

  苏涟漪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血，比刚才那口，更加猩红，更加滚烫。

  原来，最大的欺骗，不是让她误以为他是仇人。

  而是他用十年的时间，让她爱上他，依赖他，将他视为唯一的信仰。

  苏涟漪眼中的血泪，流得更凶了。

  那双原本清亮的美眸，此刻空洞得，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她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可她宁愿自己永远都不要明白。

  就在这时。

  她怀中秦离的身体，忽然散发出了点点蓝色的星光。

  苏涟漪猛地低下头。

  她看到，师尊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变得透明。

  从脚开始，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地，向上消散。

  “不……”

  “不要！”

  苏涟漪彻底慌了。

  她伸出手，发了疯一样，想要去抓住那些不断飞散的星光。

  可那些光点，却如同指间的流沙，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

  “师尊！”

  “别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哭喊着，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

  她想抱紧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去堵住那些不断逸散的光点。

  可一切都是徒劳。

  秦离的身体，消散得越来越快。

  很快，就轮到了他的脸。

  那张她看了十年，刻入骨髓的脸。

  那张总是挂着淡漠，却在最后时刻，对她露出温柔笑意的脸。

  也在她的眼前，化作了漫天星辉。

  最后，只剩下那只曾无数次抚摸过她头顶的，修长而温暖的手。

  苏涟漪死死地，抓着那只手。

  可那只手，也终究，在她的掌心里，化作了最后的几点蓝光，消散于无形。

  空气中，只剩下那股熟悉的，让她眷恋到骨子里的清冷气息。

  以及……

  满地的，狼藉。

  苏涟漪伸着手，维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她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空荡荡的山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涟漪缓缓地，放下了手。

  她就那么跪坐在那片被师尊的血染红的土地上。

  一动不动。

  她不哭，也不闹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只是直直地，看着秦离消失的地方。

  时间，又一次失去了意义。

  一天。

  两天。

  一个月。

  两个月。

  山谷外，春去秋来，草木枯荣。

  一扬大雪落下，将整个山谷都染成了白色。

  她跪坐在那里，身上落满了积雪，变成了一座美丽的，却毫无生气的雪雕。

  雪融化了，春雨落下。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青衣，冲刷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她还是没有动。

  她什么也不想做。

  什么绝尘剑心，什么凝元境，什么无敌于世。

  没有了师尊，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就这么陪着他，一起化作这山谷里的尘埃。

  半年。

  整整半年。

  苏涟漪就这么在原地，跪坐了半年。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若非已是凝元境的大修士，她恐怕早已化作了一具枯骨。

  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

  在她那片死寂的，混沌的识海深处。

  一句微弱的，几乎快要被她遗忘的话，忽然，响了起来。

  “傻丫头……”

  “别哭。”

  “这……不是我真正的死亡。”

  不是……我真正的死亡。

  不是……真正的死亡。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她那死寂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苏涟漪那空洞了半年的眸子，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如同冰雕般，半年都没有过任何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是啊。

  师尊最后，是这么说的。

  这不是他真正的死亡。

  那是什么意思？

  师尊……还没死？

  还会回来？

  一个念头，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一般，在她那片荒芜的心田里，猛地钻了出来。

  然后，开始疯狂地滋长。

  苏涟漪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因为跪坐了太久，她的双腿早已麻木，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但她很快就站稳了。

  那具枯寂了半年的身体里，仿佛在一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冰冷的力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早已变成暗褐色的土地。

  那是师尊的血。

  她又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她的眼中，不再是空洞与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希冀。

  “师尊。”

  她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显得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说过，你没有真的死。”

  “我信你。”

  “我一定会找到复活你的方法。”

  “不管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管用十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我都会找到你。”

  “然后，我会一直等着你。”

  “一直，一直。”

  说完这句话，她缓缓转过身。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埋葬了她所有爱与恨的山谷。

  然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谷外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纤细，却不再单薄。

  那是一种，足以支撑起整个世界的，孤绝与冰冷。

  从今天起。

  世上再无苏涟漪。

  那个会哭，会笑，会撒娇，会偷偷闻师尊衣服的少女，已经死在了半年前的那个夜晚。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名字。

  苏青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