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章 千里跋涉路

  李存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低声道：“别看，别说话。”

  李文忠的身体抖得像筛糠，眼泪从李存的指缝里流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袖。

  他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那些元兵在吃什么，那景象如同最可怕的噩梦，狠狠烙印在他心里。

  李贞的脸色也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握着牛绳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畜生不如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死死忍着不敢吐出来。

  那几个元兵吃了一阵，又喝了些酒，渐渐睡了过去。

  李存示意父亲和弟弟别动，自己则屏住呼吸，悄悄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们没有防备，才压低声音道：“爹，咱们绕开走。”

  三人蹑手蹑脚地从断墙后面退出来，绕着村子的边缘，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前走，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那片修罗扬，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李文忠再也忍不住，扑到李存怀里放声大哭：“哥…他们是魔鬼…他们怎么能吃人啊…太可怕了…我想娘…”

  李存抱着弟弟颤抖的身体，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他轻轻拍着弟弟的背，眼眶也红了。

  这就是元末的乱世，元兵将汉人视为猪狗，甚至当成“两脚羊”，肆意屠戮烹食。

  史书上那冰冷的文字背后，是无数百姓的血泪和哀嚎。

  “宝儿，记住今天看到的。” 李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记住这些元兵的残暴，记住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汉人的。

  以后要好好学本事，等长大了，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不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李文忠似懂非懂地看着哥哥，泪眼朦胧中，哥哥的眼神异常坚定，像一束光，驱散了他心中的部分恐惧。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哥哥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李贞站在一旁，听着儿子的话，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本只想安稳度日，可这乱世，根本不给人安稳的机会。

  或许存儿说得对，只有自己变强，才能活下去。

  接下来的路，三人走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们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烟的地方，只敢在荒野和山林里穿行。

  食物很快就吃完了，只能靠采野菜、挖草根充饥。

  这天清晨，他们走到一条河边，想喝点水歇歇脚。

  刚走到河边，就看到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部分都衣衫褴褛，死状凄惨。

  李文忠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李存及时扶住。

  他再也不敢看，把头埋在李存怀里，浑身发抖。

  李存看着那些尸体，眼神冰冷。

  他知道，这大概率是某个被元兵屠村的百姓，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爹，我们快离开这里。” 李存沉声道，“这地方晦气，而且说不定有元兵经过。”

  李贞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几日，他们的体力都快到极限了。

  李贞年纪大了，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李文忠也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只有李存，靠着一股意志力强撑着，还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爹，歇会儿吧。” 李存扶着父亲，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让他坐下，又去附近采了些止血的草药，小心地敷在父亲的伤口上。

  “存儿，爹没事。” 李贞喘着气，摆了摆手，“咱们…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濠州啊？”

  李存看着父亲脚下的血泡，又看了看弟弟蜡黄的小脸，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这一路的艰辛，才刚刚开始。

  历史上，父亲带着年幼的弟弟，足足走了两年才找到舅舅，其间的苦难，可想而知。

  “爹，快了。” 李存强打起精神，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过了前面那片山，应该就能看到人烟了，到时候咱们问问路。”

  他嘴上安慰着，心里却清楚，前路依旧漫长。

  元兵的搜捕，缺医少药的困境，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饥荒和瘟疫，每一样都可能夺走他们的性命。

  歇了片刻，三人继续赶路。

  山林里荆棘丛生，李存的裤腿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了硬痂。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不停地挥舞着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为身后的家人开辟出一条小径。

  夜里，他们就在山洞或破庙里栖身。

  李存会在周围设置几个简单的陷阱，以防野兽和散兵。

  他把大部分干粮都分给父亲和弟弟，自己则靠着野菜和野果充饥。

  有时运气好，陷阱能抓到一只兔子，他便会生起火，烤熟了给父亲和弟弟补充营养，自己只啃点剩下的骨头。

  李文忠起初还会哭闹，喊着要娘，喊着肚子饿。

  但渐渐地，他不哭了，也不闹了，只是默默地跟着哥哥和父亲走，眼睛里的恐惧被一种早熟的沉默取代。

  他看到哥哥为了找吃的，爬上陡峭的悬崖采摘野果。

  看到父亲忍着脚痛，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看到那些因为饥饿和疾病倒在路边的人，再也没有醒来。

  他开始明白哥哥那句话的意思——乱世里，活下去，需要比谁都能扛。

  这日，他们走到一处山谷，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三人连忙躲进一个岩洞里，浑身都被淋透了。

  山里的夜晚格外寒冷，李文忠冻得瑟瑟发抖，蜷缩在父亲怀里，牙齿不停地打颤。

  李存连忙捡来些干燥的枯枝，用打火石生起一堆火。

  火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映亮了三人疲惫的脸庞。

  “咳咳…咳咳…” 李贞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脸色憋得通红。

  “爹！” 李存连忙上前，轻轻拍着父亲的背。

  李贞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没事…老毛病了…就是有点着凉。”

  李存却知道，父亲的身体早已被拖垮，这一扬雨，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摸了摸父亲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爹，你发烧了。” 李存的声音沉了下去，“咱们得找些退烧药来。”

  可这荒山野岭，哪里有药？

  李存只能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父亲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让火烧得旺一些。

  夜里，李存没有睡，守在火堆旁，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也留意着父亲的呼吸。

  李文忠躺在父亲身边，却没有睡着，他看着哥哥的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可靠。

  “哥，” 李文忠小声开口，“爹会好起来的，对吗？”

  李存回头，摸了摸弟弟的头，眼神坚定：“会的，爹身体硬朗着呢，这点小病不算什么。等找到舅舅，咱们就能请大夫给爹好好看看了。”

  李文忠点了点头，紧紧攥住了小拳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你看到了吗？哥和爹都在受苦，我要快点长大，我要保护他们，我要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