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章 乱世疮痍

  那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吐掉嘴里的草茎，三角眼在破败的村舍间扫来扫去，最终落在几户还冒着炊烟的人家上，贪婪的光一闪而过，却又很快被不耐取代。

  “妈的，这穷乡僻壤，能刮出什么油水？”他粗声骂着，鞭子往马臀上抽了一下，“弟兄们，找口水喝就滚！前面是濠州城，被郭子兴那帮反贼占了，咱们得绕着走，别自讨没趣！”

  一个瘸腿的小兵牵着马，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百夫长，那…那朱元璋呢？听说他就在濠州左近活动，咱们要不要绕远些？”

  “朱元璋？”百夫长先是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可笑声刚起，脸上的横肉忽然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那小子…倒是个硬茬。前阵子在滁州，连着端了咱们三个哨所，杀了不少弟兄，确实不好惹。”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绕道！必须绕道！撞上那疯子，咱们这点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朱元璋！

  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存心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群元兵，瞳孔骤然收缩。

  十年了，那个被刘德赶出村子、背负着父母双亡之痛的少年，已经成了连元兵百夫长都忌惮的人物！

  “朱元璋”这个名字，如今竟能让这些残兵败将闻风丧胆！

  旁边的李贞却只是茫然地皱了皱眉，低声问：“存儿，这朱元璋是谁？听着像个大人物？”

  李文忠也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好奇：“哥，是打元兵的好汉吗？”

  李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对父亲和弟弟道：“爹，宝儿，这朱元璋…就是重八舅舅。”

  “重八？”李贞愣住了，“你是说…你娘的弟弟重八？当年被刘德赶跑的那个？”

  “是他。”李存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现在是义军将领，在濠州一带打仗，连元兵都怕他！”

  李贞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他印象里，朱重八还是那个穿着破烂短衫、总来家里蹭窝头的半大孩子，怎么也没法和“让元兵忌惮的将领”联系在一起。

  可元兵的对话就在耳边，由不得他不信。

  李文忠眼睛一亮：“就是娘常念叨的那个舅舅？他现在很厉害吗？”

  “厉害。”李存看着弟弟，语气无比肯定，“有他在，没人能再欺负咱们。”

  就在这时，村口那几个元兵已经闯进了一户人家，很快就传来妇人的哭喊和东西被砸的声响。

  百夫长在马上哈哈大笑，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李存眼神一凛：“爹，不能再等了！元兵在这里肆虐，咱们留在村里就是等死！现在就走，去濠州找舅舅！”

  李贞看着那户人家的惨状，打了个寒颤，再没了犹豫：“走！现在就走！”

  李存立刻转身往家跑，李文忠紧紧跟在他身后。

  很快，两人背着简单的包袱出来——几件旧衣裳，一小袋炒熟的豆子，还有李存这些年攒下的几十文铜钱，用布层层包着。

  三人不敢走村口，绕到村后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

  身后，元兵的哄笑和哭喊还在继续，像催命的鼓点，逼着他们加快脚步。

  路上，李贞还是有些忐忑：“存儿，你确定你舅舅…还认咱们？他现在是大人物了，会不会…会不会不认穷亲戚？”

  李存知道父亲的顾虑。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更何况是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可他记得历史上朱元璋对李文忠的疼爱，对二姐一家的愧疚，更记得当年那个在牛背上许诺“让弟兄们吃饱”的少年眼神。

  “爹，放心吧。”李存语气坚定，“舅舅不是那样的人。再说，咱们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一定会认咱们的。”

  李文忠也奶声奶气地说：“娘说舅舅是好人，肯定会帮咱们的。”

  李贞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是埋头赶着牛。

  ……

  夜色如墨，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间闪烁，勉强照亮脚下泥泞的小路。

  李贞走在最前面，李存牵着李文忠，父子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村庄，和那些仿佛还萦绕在耳边的哭喊。

  白天他们躲在破庙里，不敢露面。

  如今兵荒马乱，无论是元兵还是散兵游勇，见了独行的百姓都可能生出歹心。

  只有到了夜里，才能借着夜色的掩护，抓紧时间赶路。

  “哥，我怕。” 李文忠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攥着李存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这一路的景象，远超一个十岁孩子的承受范围。

  李存蹲下身，摸了摸弟弟的头，轻声道：“别怕，有哥在。咱们很快就能见到舅舅，到了他那里，就安全了。”

  他嘴上安慰着弟弟，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乱世的残酷，比他从史书里看到的，要真实百倍，也可怕百倍。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过一片荒废的村落。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被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杂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李文忠捂住鼻子，怯生生地问：“哥，这是什么味儿啊？好难闻。”

  李存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笑声粗嘎刺耳，像是野兽在嘶吼。

  三人连忙躲到一堵断墙后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几个穿着元兵服饰的汉子正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些血淋淋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啃着，嘴里还说着污言秽语。

  “这汉人的肉就是嫩，比羊肉还香！”

  “哈哈哈，那小娘们不经折腾，几下就没气了，不然还能多玩几天！”

  “别废话，赶紧吃，吃完了还得赶路，要是被朱元璋那伙反贼撞见，有咱们好果子吃！”

  他们说的是蒙古话，但李存早年跟着村里一个懂些蒙古话的老秀才学过几句，勉强能听懂个大概。

  而他们手里拿着的，哪里是什么牛羊肉，分明是…人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