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别告诉我，你不想。”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探究：

  “据我所知，高级哨兵对疏导的需求并不急迫，自身的控制力也远超常规哨兵。烬先生特意提起这个，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么？”

  她的话温和却精准。

  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点着舱盖的指尖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一层玩世不恭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又迅速被掩去。

  “原因？”

  他重复了一遍，舌尖卷过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

  “或许只是因为……好奇？”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色和医疗舱内闪烁的各项指标，

  “好奇被零那样……‘严密保护’起来的疏导，究竟是什么滋味。好奇能让那座冰山都出现裂痕的向导，到底有什么特别。”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抹惯有的调侃又浮了上来，却似乎不那么稳了：

  “这个理由，沈向导觉得够不够？”

  那天，白烬听说了——她竟为治疗“壁垒”，将自己最后一点精神力也燃尽了。

  连他都那样的人，也未能幸免。

  他站在阴影里，感到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星月没有立刻回答。

  医疗舱内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她似乎在消化他话语里那些信息。

  “好奇心，”她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在黑塔里，有时候是件很奢侈的东西。”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望向他，“尤其，是对一位向导的能力产生的好奇。”

  她的话里没有指责，没有畏惧，更像是一种提醒。

  烬的嘴角依旧噙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他直起身，双手插回衣兜，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松散，可眼神里那抹捉摸不透的专注并未散去。

  “奢侈么？”他低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

  随即，他又笑了笑，这次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行吧，向导大人说得对。是我冒昧了。”

  他后退一步，目光最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混杂着探究和了然。

  “好好休息。”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沈星月望着重新合拢的门，缓缓放松了不知何时微微绷起的肩线。

  烬的来访像一阵风，搅动了空气，又迅速离去。

  所以……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她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沈星月懒得想，重新躺下，睡觉睡觉。

  烬走出医疗舱，门在身后闭合。

  一抬眼，便看见白烬。

  他修长的身形斜倚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抱臂，姿态放松。

  “聊完了？”白烬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烬走过去，与他并肩靠在墙上，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片无机质的冷光。

  “嗯，”他意味不明地牵了下嘴角，“你的眼光……确实不错。”

  白烬侧头看他一眼，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烟递过去。

  烬接过，深吸一口。

  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但她太干净了。”烬忽然说，声音压在喉咙里，

  “干净的让人下不去手。”

  “下不去手，”

  白烬望着远处那片冷光，音色沉静而清晰，

  “那就先站成一道影子，守到她自己愿意走过来。”

  烬眼神沉了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片晦暗。

  良久，他才低声道：“……没想到，你倒是想护着她。”

  白烬的目光依旧落在医疗室紧闭的门上，那是沈星月的医疗室。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你别告诉我，你不想。”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烬脸上惯常的轻佻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眼前晃过的，是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画面。

  她和零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却又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张力。

  就在那一刻，某种东西偏移了轨道。

  他和白烬是双生子，共享着超越寻常的感官链接。

  他心底最细微的波动，情绪的暗涌，都瞒不过另一半。

  他无法否认。

  在那些有意无意的观察里，在她与零紧密的相处中，他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像是看见了一株在绝境里的植物。

  沉静，坚韧，带着温柔。

  她不谩骂，不惩戒，不将哨兵视作可随意摆弄的工具。

  她会轻声问一句“疼不疼”，哪怕对象是那些早已被塔规和战斗磨砺、连痛觉都遗忘的哨兵。

  她也会心疼。

  零手背上那一道不起眼的旧伤，是她第一个发现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找来干净的纱布，在沉默的灯光下，低着头，为他仔细包扎。

  她是真的，从心底里，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待的。

  这样的向导，在黑塔这片精神早已扭曲的荒原上，像有温度的泉水。

  没有人能抗拒，没有人会不喜欢。

  烬毫不怀疑，若不是零从一开始就将她置于自己领域的阴影之下，寸步不离地看护，加之零自身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等级与威压……

  她早在踏入黑塔的那一刻，就会被无数双在黑暗中窥伺、渴求到快要发疯的眼睛，撕扯得粉碎。

  就是这样矛盾的特质，一点点地，吸引着他。

  他不再看白烬，也站直了身体，率先朝着控制中心的方向走去。

  “走吧，不是还有报告吗。”

  白烬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停留了两秒，才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

  萧凛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精神污染早已越过警戒线，但他向来能忍。

  突然，哨兵冲了进来：“指挥官，我找到线索了！”

  “什么线索？”萧凛转过身。

  哨兵递上一份破译的密报，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泄密者的通讯轨迹。

  萧凛扫过那些熟悉的时间节点和坐标，目光最终落在一个代号上——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名字。

  果然是身边人。

  他用指节缓缓叩着桌面，没有震怒，只是觉得疲倦。

  原来背叛不需要发生在战扬，它只需要一点猜忌，和一道越界的权限。

  “这个线索，怎么会突然出现？”萧凛不愧作为指挥官，直觉敏锐得可怕。

  越是看似顺利的“突破”，越可能藏着精心设计的诱饵。

  太巧了。

  正好在他精神濒临过载、内部排查的时刻，一个答案就自动送上了门。

  这不像是突破，更像是一种……安排。

  一丝不对劲，掠过他紧绷的神经。

  那是多年在谎言与危机中浸染出的本能，正在发出警报。

  他调查多年都没有得到结果，怎么突然就得到了？

  他的手指在密报边缘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翻开。

  目光移向哨兵，语气里藏着审视：“追查过程中，有什么异常吗？”

  哨兵一愣，随即摇头：“一切按照标准流程，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萧凛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永不停歇的基地灯火。或许这份“线索”，正是举报者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继续监视，”他背对着哨兵说道，

  “但这次，我要你盯的不是线索本身，而是所有接触过它的人——包括你上报的每一个环节。”

  哨兵的神色明显一紧：“指挥官是怀疑……”

  “我只相信事实。”萧凛转过身，灯光在他眼中切割出阴影，“在找到事实之前，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

  那份密报静静躺在桌上，像一枚被精心放置的棋子，而萧凛已经看到了棋盘之外那只无形的手。

  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更需要在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面前，保持绝对的清醒。

  精神污染的警报仍在意识深处隐隐作响，但此刻，另一种更为熟悉的危险感：

  ——被人算计的感觉，正敲击着他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