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畸变体

  她没有听到他的警告，她还沉浸在那个夜豹是人的震撼里。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眼神——痛苦，却分明残留着属于“人”的挣扎。

  她盯着地上的兽躯，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

  那只夜豹……曾经是人？

  “那只夜豹……”她声音很低，带着紧绷，“它曾经是人？”

  零没有回答。

  他背对着她蹲下身，手指拂过夜豹颈间一片尚未异化的皮肤——那里隐约能看见一道属于人类衣物的纤维。

  “污染达到临界值，”他嗓音干涩，“就会这样。”

  精神图景彻底崩溃，肉身被侵蚀异化，最后连自我认知都湮灭成野兽的本能。

  他收回手，“在这里，看到的每只怪物——都可能曾经是人。”

  她渐渐对这里的危险有了清晰的认知。

  这么想来，之前能在污染区睡着，简直运气好到离谱——竟没被畸变体当成夜宵。

  难道真有所谓“新手保护期”？

  ……又或者，当时那个医生就在附近，是他帮她驱赶了黑暗中的东西？

  不管如何，以后要是有机会，要谢谢人家。

  她这个人，恩怨分明。

  她将目光重新放在零身上，她注意到他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刚想让凤凰治疗，突然想到无处不在的直播镜头，便也歇了心思。

  看来，要锻炼身体了。

  即使不能像零一样杀死野兽，至少在关键时刻能保命。

  沈星月突然伸出手，轻轻触到零的手背。

  零动作一滞，侧过脸看她，眼中带着疑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抓得更稳。

  一股温暖的精神力，痛楚被一点点抚平。

  零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顿。

  “帮我。”她无声地挪动嘴唇。视线却已落向斜前方——那头畸变体，正缓缓睁开它浑浊的瞳孔。

  零脚步一顿，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侧身调整角度，高大挺拔的身形恰好完全遮住后方悬浮的直播镜头。

  在这个短暂的视觉盲区里，沈星月的身影从画面中彻底消失。

  沈星月立即俯身靠近那头畸变体，掌心贴上它的额间。

  她闭目凝神，将那小树苗的精神力缓缓注入——

  畸变体被零重创的部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归复原位，浑浊的瞳孔里浮起一丝短暂的光。它的呼吸逐渐平稳，那种狂躁的侵蚀气息如潮水般褪去。

  零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便一步上前，用身体将她与镜头彻底隔绝。

  【怎么回事？画面怎么突然被挡住了？】

  【煞神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护着她？】

  【不对劲……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刚才好像看到那只夜豹动了一下。】

  【我好像也看到了。】

  【楼上的，错觉吧？】

  ……

  弹幕顿时炸开了锅，疑问与猜测如潮水般涌来。

  镜头焦急地试图调整角度，却始终被那道高大的背影牢牢封死。

  沈星月将蕴藏着小树苗气息的精神力尽数渡出。

  与此同时，精神内的那株幼苗仿佛也“吃饱”了，它微微舒展叶片，周身流转的柔和绿芒逐渐收敛——像是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再睁眼时，正对上那双已经恢复清明的兽瞳，它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心头一紧，随即镇定下来。

  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茫然的专注。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对上兽瞳双眸，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随即，她背对着镜头的方向，转向零的方向。

  零正震惊地望着她，又望了望已经恢复清明的兽瞳，那双眼眸死死锁在她身上，仿佛她刚刚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眼神里有震惊，有审视，还有一种探究。

  她这是……干了什么？

  在他的认知中，100%的畸变体绝无逆转可能。

  而现在，这条常识就在他眼前，被打破了。

  半晌，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压回深处。

  她唇瓣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走。”

  零目光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

  他瞥了眼不远处悬浮的镜头，借着身形交错的角度，与她一同悄然往前走，迅速没入阴影里。

  地上的兽瞳静静望着两人迅速没入林间的背影，目光在他们消失的方向停留片刻，缓缓转向那枚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微型镜头。

  那枚微型镜头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快得他来不及反应。

  ---

  黑塔顶层，最高指挥室。

  两侧各悬浮着一面半透明的弧形光屏，左侧不断滚动着前线哨兵的实时数据流，右侧则定格在直播频道的静止画面上。

  他的右手边摊开一叠纸质档案。

  最上方贴着一张证件照——是沈星月，却与镜头里那个眼神沉静、脊背挺直的女子截然不同。

  照片中的她眉眼低垂，目光瑟缩，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气息。

  那是过去的沈星月。

  档案内容简单：出身二流家族，精神力评级F级，攻击型精神力，因故意攻击S级向导，导致那个向导精神图景受创。

  随后被家族除名，未婚夫单方面解除婚约，白塔永久除籍，流放至边缘污染区。

  桌首，指挥官靠在高背椅中，手指叩着桌面。

  他的目光落在右侧屏幕上，那道始终背对镜头的身影，以及她身前那个将一切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高大轮廓。

  画面中央，那只本应彻底异化的畸变体并未离去，而是伏在原地，缓缓抬起头颅。

  他指尖在光屏边缘轻点，画面被逐帧放大、锐化。

  那只夜豹的瞳孔在特写下愈发清晰——浑浊的表层下，确是属于人类的的神情。它没有立刻逃离，而是望向零与沈星月离开的方向。

  更让指挥官在意的，是零的状态。

  虽然只有几个侧影和背影，但他紧绷的肩线明显松弛了些，动作间的滞涩感也减轻了。这绝不是短暂休息能带来的改变。

  他的指尖在零的背影上停顿。

  95%——那是零离开黑塔时的精神污染数值。

  按照常规推算，在污染区独自生存这些时日，这个数字只会更高，早已越过崩溃临界点。

  可画面中的零，动作间那种滞重感却减轻了。

  即便只是极细微的差异，落在指挥官眼中也清晰得刺目。

  而且，那只豹子的状态更不对劲。

  理论上，精神污染突破临界值后，异化便不可逆转。可它眼中那抹属于人类的神情，分明是正在恢复理智的征兆。

  ——它被“净化”过。

  而当时在扬的，只有零和沈星月两人。

  零的精神力以破坏与震慑著称，绝无可能达成这种效果。

  那么答案只剩一个。

  指挥官的视线缓缓移向档案上那张灰暗的照片，又落回直播画面中那道沉静明亮的侧影。

  指挥官眯了眯眼，目光在夜豹清醒的瞳孔与档案上沈星月照片之间巡梭片刻。

  随后，他调出操作日志，指尖在光屏上快速划过几个指令。

  ——方才那段的镜头记录，被永久移除了后台数据库。

  他取出光脑，调出一个需要生物密钥才能开启的加密频道。

  指尖在幽蓝的光幕上悬停一瞬，随即利落地输入一串指令。

  指令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不断闪烁的坐标，以及两个字：

  【接触。】

  ……

  与此同时，密林另一端。

  一个男人刚将短刀从最后一头畸变体的颅骨中拔出，粘稠的污血顺着刃口滴落。他腕间的通讯器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他动作一顿，甩净刀锋，点开消息。

  屏幕上只有一行不断闪烁的坐标，以及两个字：

  【接触。】

  男人盯着那简短的信息看了两秒，随手抹去溅在侧颊的血渍，转身朝坐标所示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