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依萍皱着眉，声音发虚，眼前的一切真实得不像梦，却又让人不敢相信。

  “不是梦，我回来了。”

  唐腾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一路风沙磨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终于撑不住似的低下头。

  “依萍，对不起……哪怕我提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也还是没能改变什么。跟我一起去南京的赵大哥、李大哥，他们……都没能回来。我对不起大家。”

  这是唐腾第一次这样哭。

  不是压抑，不是哽咽，而是像孩子一样失控。

  这一路上，他早把生死放下了，枪声、尸体、火光，都没能让他停下。可当真正站在家里，看见妻女，那股被他强行封住的情绪，才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依萍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把他的头轻轻按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这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和明娴，都为你骄傲。”

  唐腾的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南枝和黄心语。”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们把生路留给了我……自己却再也没出来。”

  依萍的手顿了一下，身体僵住了一瞬。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

  她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抱着唐腾，让他把所有压在心底的痛，一点一点地哭出来。

  ……

  如萍这一侧跟着文燕的队伍行动，本说很快就能与杜飞汇合，可战事一起，行程被彻底打乱。队伍转入游击作战，一拖再拖，竟一路拖到了除夕夜。

  这段时间里，阿云以最快的速度正式成为了一名女八路。而如萍起初心里是有怨的，怨命运绕路，怨迟迟见不到杜飞。

  可她很快发现，自己并不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她的枪法出奇地准。

  那是小时候在哈尔滨老宅留下的底子。

  陆振华当年最疼心萍，教得也最多。依萍天生手稳，几乎不用教。唯独她，总是不服气，暗暗较劲，一次次练，练到虎口发麻。直到有一次，陆振华随口夸了她一句，她那点倔强的骄傲，才终于落了地。

  所以当枪真正握在手里，对准鬼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慌。

  从一开始被半推半就上战场，到后来一次次命中目标，队伍里的人开始夸她，说看不出来，这么个女孩子，竟枪法这么狠、这么稳。

  她慢慢不再急着追问“什么时候能见到杜飞”。

  直到除夕夜。

  队伍在野外扎营，准备过夜时，忽然遇上了金梁的队伍。

  文燕与金梁数月未见，一见面眼眶都红了，却又硬生生忍着，怕被人笑话。

  接着文燕连忙说道：“杜飞的太太，也在我们队伍里。”

  金梁一听，火气当场就上来了：“杜飞这个混蛋，他真有太太？！”

  他忍不住把杜飞一直藏着花儿照片的事说了出来。文燕听得一愣，心里也开始打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于是两边各自去叫人。

  金梁去找杜飞，文燕去找如萍。

  杜飞看见金梁一脸严肃，被叫过来时还有些莫名其妙，结果刚走到空地边，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再见到的人。

  “杜飞！”

  如萍站在火光边，头发剪得很短，穿着八路军的棉军装，眼眶通红。她站得笔直，像是等着他走过来，等着他把她抱进怀里，让她能狠狠哭一场，把这一路的恐惧、委屈、撑出来的坚强，一次性全交出去。

  可杜飞只是站在那里。

  嘴张着，忘了合上。

  如萍等了一瞬，又一瞬。

  她再也等不住了，几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杜飞，你傻了吗？”

  她又哭又笑，整个人都在抖。

  杜飞这才忽然反应过来，猛地伸手，把她推开。

  “如萍？”

  他的声音发紧，带着压不住的烦躁和防备。

  “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次又是来找谁的？唐腾？何书桓？还是……又有什么新角色？”

  周围的金梁文燕还有阿云听的都纷纷一愣。

  如萍听了这话难堪了一瞬，但她很快就消化掉了，她明白自己从前太忽视杜飞对她的爱，所以她表示理解。

  于是她抬起头，语气反倒柔和下来。

  “杜飞，你怎么这样说呢？我这次是专程来找你的！”

  她认真地看着他：“从前是我不好，对你太冷漠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这话一出口，周围空气更静了。

  杜飞听得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接话。

  他下意识想说点难听的，可一抬眼，发现周围的人都还在。

  金梁皱着眉，文燕欲言又止，阿云则瞪大了眼睛。

  杜飞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在胸口顺了顺，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压了下去。

  “……如萍。”

  他低声开口，语气明显收敛了。

  “我们两个，借一步说话。”

  如萍一听这话，立刻点了点头，脸上甚至带起了一点克制不住的笑意。

  她以为，这是他们重新开始的信号。

  而杜飞转身的背影，却显得异常沉重。

  ……

  冰河横在眼前，夜风贴着河面刮过来，又冷又硬。

  如萍抱紧了胳膊，下意识朝杜飞靠近了一步，眼巴巴地等着他把自己拉进怀里。

  杜飞却始终没有看她。

  他盯着结了厚冰的河面，声音像河上的冰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如萍，刚才那边人多。”

  “你是个女孩子，我不想当众让你难堪，所以才把你叫到这里。”

  他停了一下，语气彻底沉了下去。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别怪我不留情。”

  如萍心口猛地一沉，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

  可杜飞并没有理她哽咽的声音。

  “你说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他忽然转头看向她，眼神冷得吓人。

  “你凭什么专程来找我？”

  “如萍，你不觉得这话本身就很荒唐吗？”

  他越说越压不住火气。

  “我承认，我以前很喜欢你，可那是以前。”

  “我给过我们之间多少次机会，你自己数得清吗？”

  “你不选我，我认了。”

  “通过你，我也明白了，感情这事本来就不能强求。”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可现在，你能不能别反过来强求我？”

  如萍终于忍不住，冲上前死死抱住他。

  “杜飞……你是不是嫌弃我？”

  “嫌弃我被人欺负过，嫌弃我生过孩子？”

  杜飞几乎是本能地把她推开，力道不轻。

  “你能不能别再用这种话偷换概念？”

  他的声音显出明显的厌倦。

  “你被人欺负，我第一反应是娶你。”

  “你怀了孩子，我第一反应还是娶你。”

  “你现在反过来给我扣‘嫌弃你’的帽子，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如萍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还是追着问。

  “那是因为我喜欢过唐腾，还有书桓，对吗？”

  这一次，杜飞是真的被问住了。

  他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萍，你真的是在一遍一遍挑战我的口才。”

  他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真正放弃你，不是因为你爱过谁。”

  “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你这个人，靠不住。”

  如萍彻底愣住。

  “你耍小心思，我从来没怪过你。”

  “谁没点自私？我也有。”

  “可你趁我生病的时候，在我身边和何书桓搞那些乱七八糟，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还有那个孩子。”

  “真的是何书桓的吗？”

  如萍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我在延安就听说了，你被救回来的时候，已经怀了一个多月。”

  “可你却一路撒谎。”

  “从那一刻起，我对你是真的绝望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静的带着些残忍。

  “可我还是把你送回了上海。”

  “也没有揭穿你。”

  “不是我心软，是我觉得，老天会清算你，轮不到我。”

  如萍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是因为花儿吗？”

  这一次，杜飞是吼出来的。

  “陆如萍。”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话落，他转身就走。

  冰河无声，夜风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