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这里不是避难所,更不是救赎之地
作者:东方明夷
唐腾是在踏进安全区之后,才真正明白这地方存在的意义。
这里不是避难所,更不是救赎之地。
这是外国人为自己划出来的一块缓冲地带,一块写着“此处涉及国际关系,请暂缓屠杀”的地盘。
驻守在这里的外国人,说着生硬的中文或英语,他们一遍遍核对名单、清点人数、强调“秩序”。
人越多,安全区越安全。
一旦这里聚集了足够多的中国平民、妇孺、伤患,任何一次失控的屠杀,都会立刻变成国际事件。
这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唐腾被默认留下来,他负责守在安全区的边缘,把人从街口拖进来,从枪声还没彻底逼近的地方拉出来,从堆叠的尸体间拽出来。
有时候是活人,有时候已经只剩半口气。
白天,安全区勉强还能维持一种“尚在人世”的假象。外国人来回奔走,举着证件、写着记录,和日军反复交涉。
可一到夜里,恐惧就会彻底失控。
日军常常会闯进来,不是成建制地进攻,而是三三两两,像进猎场一样。女人被拖走,男人被带走,哭声和枪声隔着一堵墙此起彼伏。第二天清晨,安全区外的街口,总会多出一排尸体。
所谓“安全”,只是日军愿不愿意暂时装作没看见。
屠杀并不是一两天结束的,从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完全失守开始,到一月下旬。整整一个多月,城里几乎每天都在死人。杀人、抢劫、强*奸、纵火,像一套被默许的流程,反复上演。
等到后来,枪声少了,不是因为停手了,而是因为,城里已经没有多少活人可以杀了。
唐腾站在安全区的铁门内,看着外面街道尽头空荡荡的影子,心里却在反复确认一个答案。
沈砚舟和黄心语应该不会回来了。
如果他们还能走到这里,如果他们还有机会出现,
他们一定已经出现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唐腾崩溃,反而让他异常冷静。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被留下来,不是幸运,而是托付。
南京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再需要更多见证者。
这里会被封存、被沉默、被改写。
但上海不一样。
上海还有报纸,有人群,有能说话的地方。
他离开时走的不是正门,而是随物资外出的路线,
那是日军允许的通道。
离开的,并不只有唐腾一个人。
大部分幸存的南京百姓,分成了几条命运路线。
一部分,被集中安置在安全区周边,成为“可被统计的幸存者”,之后要么被强制劳役,要么慢慢消失。
一部分,趁混乱逃向城外乡村,沿着江北、皖南、苏北方向,进入更广阔却同样危险的逃亡之路。
还有极少数人,借着外国机构、教会、医院的名义,被送往上海、汉口、重庆等仍能发声的城市。
……
十二月下旬起,上海街头便开始有零散的风声。
有人低声说,南京城里在杀人。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说是“乱兵”,有人说是“清剿残敌”,更多人选择不去细想,一旦当真,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真正清晰的消息,是在一月之后才慢慢传开的。
从难民的只言片语,到外文报纸上的照片,再到教会人员私下流出的记录,人们这才意识到,南京经历的并非一次普通的战败,而是一场持续、系统、毫无节制的屠杀。
依萍这段时间,她按时喂奶、哄孩子,帮着大家一起照顾屋里的伤患老弱,说话做事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失控的迹象。唐腾没有回来,陆振华和傅文佩问过几次,她只说他大概有任务在身,具体去向自己也不清楚。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转眼到了二月上旬,明娴已经满三个月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报纸上终于刊出了几张南京的照片。
画面并不完整,却已经足够让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依萍那时正逼着自己吃饭,筷子刚抬到一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她盯着报纸看了几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瞬间,情绪彻底崩塌。
她甚至来不及哭出声,只是失控地掉着眼泪,随后整个人一软,晕厥在桌边。
……
依萍在昏沉中,坠进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梦。
街道忽然被人潮淹没,广播喇叭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她站在人群里,怔了很久,直到四周的哭声、笑声、嘶哑的欢呼声一齐扑过来,她才慢慢意识到这是真的。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抱着陌生人嚎啕大笑,有人把旧帽子抛向空中,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肺里的气一口气吐干净。
她的心猛地一松,几乎站不稳。
赢了。
真的赢了。
她也跟着人群往前走,笑着,流着泪,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迟到却真实的狂喜。
下一刻,她忽然想起唐腾。
这么重要的一天,他怎么可能不在?
她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一张张脸掠过眼前,年轻的、苍老的、带伤的、带笑的,却没有一张是他。
喜悦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按住。
她开始逆着人流跑。
跑过贴着“胜利”标语的墙,跑过敲锣打鼓的队伍,跑过哭到失声的老人,她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一次比一次哑。
没有回应。
人群越来越密,欢呼声却越来越远,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直到拐进一个路口。
那里忽然安静下来。
唐腾就站在路口尽头,像是刚从漫长的黑夜里走出来。
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拼命朝他挥手,用尽力气喊。
“唐腾…!”
就在声音冲出喉咙的那一瞬间,世界猛地碎裂。
她从梦里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已经失控地流下来。
有人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依萍。”
那声音低哑,却真实的很。
她转过头。
唐腾就坐在床前,风尘未洗,却活生生地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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