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你确实不如他会骗人

  她照着沈砚舟事先教过的路线，绕开主街，顺着暗巷往回走。

  刚转过一个拐角，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前方的巡逻兵，正是方才在城门口盘查过她的那两个。

  其中一人明显认出了她，目光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日语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黄心语心口一紧，脑子飞快转着，正要开口解释…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低沉而冷厉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插了进来。

  沈砚舟不知何时出现，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不是让你立刻离开吗？”

  那两个士兵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沈砚舟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侧过头，语调更冷。

  “还要我重复命令？”

  这种口吻，对日本士兵而言太熟悉了。

  那是上级训下级时才会有的语气。

  两人迟疑了一瞬，还是让开了路。

  沈砚舟一把扣住黄心语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黄心语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可他们没走多远，前方的街口又出现了一队巡逻兵。

  其中一人盯着沈砚舟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等一下。”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是不是…”

  那人的话没说完，沈砚舟已经拉着黄心语拐进旁边的小路。

  没有回头。

  下一瞬，脚步声骤然加快。

  “站住！”

  身后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枪声在空荡的街巷里炸开。

  沈砚舟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偏，却死死拽着黄心语没有松手。

  他们跌跌撞撞冲进一处废弃院落，翻过倒塌的围墙，消失在阴影里。

  那一枪没有要命，却结结实实打在了腿上。

  血很快浸透了裤管。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两人才借着夜色，一点一点摸回了那间绸缎铺。

  唐腾看到他们的瞬间，脸色骤变。

  “你腿怎么了？”

  沈砚舟靠着墙坐下，呼吸明显发沉，却仍然清醒。

  “我跑不了了。”

  他抬头看向黄心语，语气平静。

  “你带着唐腾，再试一次。”

  “能出去一个，是一个。”

  黄心语跪坐在沈砚舟脚边，双手死死捂住嘴，却还是压不住喉咙里溢出来的哭声。

  “不……一起走。”

  她拼命摇着头，声音几乎碎掉。

  “我们一起走。”

  唐腾站在一旁，嗓子发紧，却还是咬着牙开口。

  “南枝，我们一起走。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儿。”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中枪的腿，血已经浸透了裤管，颜色发暗。

  “不行。”

  他说得很轻：“你只是胳膊伤了，还能掩饰。我腿不行了，再出去，一眼就会被盯上。”

  他抬起头，看向趴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黄心语，语气放缓了些。

  “黄心语，你还记得长崎中华街那间茶屋吗？”

  她猛地抬头，泪水糊住了眼睛。

  “以后……要是还有机会回去，替我告诉林伯，就说我在这边还好，只是暂时……没法把祖母和母亲接回来。”

  “不行！”

  黄心语几乎是嘶喊出来的：“你的事你自己去说！我不管你的破事！”

  沈砚舟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向唐腾。

  “唐腾，你明白现在的局势。”

  他直视着他。

  “你们两个走，还有机会。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

  他的语气逐渐冷下来。

  “这仗才打了一半，你们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要死，也得死在战扬上。”

  唐腾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指节瞬间泛白。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压不住的喘息，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知道沈砚舟说的是对的。

  沈砚舟下意识抬手，想去碰黄心语的头发。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了下来，轻轻按在她的发顶上。

  “别哭了。”

  他说得很轻。

  “我也不一定会死。”

  他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也许……躲在这里，一直没人发现呢。”

  唐腾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对了。”

  他指了指铺子后面。

  “我刚才翻了一下，这里……好像也有个地窖。”

  沈砚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沉默了一瞬，随后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更好了。你看，老天爷也没把我的路全堵死。”

  他撑着身子，把黄心语扶了起来，语气重新变得清醒而决绝。

  “走吧。”

  “你带唐腾走。”

  “你不走，他也走不了。唐腾这条命，现在得指靠你。”

  黄心语的眼泪早已哭干，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胸腔里空了一块，疼得发闷。

  她看着沈砚舟，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去，像是要把这个人完整地刻进记忆里。

  终于，她点了点头。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转身，和唐腾一起走进了夜色。

  身后，那间绸缎铺的门，缓缓合上。

  ……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脚下是尚未冷透的血迹，空气里混着火药与腐臭的味道。

  零星的日军举着枪从街角走来，目光狐疑地扫过他们。

  黄心语先一步开口，用日语报出几个日本高层的名字，说是奉命出城。

  语气平稳，措辞精准。

  唐腾曾当过兵，即便换了便服，站姿和眼神也骗不了人，却正因如此，更不像流民。

  两人一前一后，竟一路无阻。

  走到安全区边缘时，那口憋了太久的气，才终于松开。

  沉默里，黄心语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唐腾。”

  “那天在红房子西餐厅，你盯着看的那个人，是沈砚舟，对吗？”

  唐腾心口猛地一跳，没有回答。

  黄心语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早就确认了答案。

  “你确实不如他会骗人。”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像是早已下定决心。

  唐腾下意识伸手去拉，却被她甩开。

  “别跟过来。”

  安全区的人见状，连忙拦住唐腾，低声劝他不要再往回走。

  唐腾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黄心语的身影，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

  ……

  沈砚舟正撑着身子，慢慢研究那处地窖的入口。

  腿伤让他的动作迟缓，每挪一步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刚俯身，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心口骤然一紧，立刻贴着门板探头向外看去，街对面，日军正挨家挨户泼洒汽油。

  沈砚舟迅速关上门，背靠着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站稳，门板忽然轻响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短刀已握在掌心。

  门被推开。

  进来的，却是黄心语。

  沈砚舟瞳孔一缩，声音几乎压不住：“你怎么回来了？”

  黄心语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镇定。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许你骗我，”

  “就不许我骗你？”

  “胡闹！”沈砚舟低声厉喝。

  “你看见外面了没有？他们在泼汽油！这里马上就会被烧掉！”

  黄心语向前一步。

  “沈砚舟，我没有胡闹。”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所有犹豫都粉碎了。

  “要死，我们一起死。”

  那一瞬间，沈砚舟只觉得胸腔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这几个月，他起初只是利用她。后来因为她是梅氏的血脉，不忍看她继续被蒙在鼓里。再后来，他开始牵挂，却始终不敢越线。

  佐久间死的那一夜，她扑进他怀里，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种几乎要把人撕开的悔意，他恨自己，让她一个人面对那样的黑暗。

  可他也清楚。

  他亲手杀了黄绍勋。

  这是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界限。

  所以他一直退，一直不敢靠近。

  可现在，命就在这一刻。

  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黄心语。”

  他低声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骗了你…”

  “我知道。”

  她几乎是抢着打断他，眼泪终于失控地落下来。

  “我早就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让我给唐腾传消息开始，我就想起来了……红房子过生日那天，我见过你。”

  沈砚舟一怔，喉咙像是被堵住。

  “对不起。”

  她摇头，眼泪却越流越凶。

  她这些日子已经明白，父亲所做的一切意味着什么。那份从小到大的疼爱，是踩在母亲、踩在无数无辜之人的尸骨上换来的。

  她知道沈砚舟没有错。

  她只是，一直不敢面对。

  黑暗中，两个人对望着，谁也没有再退。

  下一刻，他们几乎同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对方。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亮起火光。

  火焰顺着汽油蔓延过来，噼啪作响。

  日本人的火，点燃了这一片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