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如果只活下一个家庭,是没用的
作者:东方明夷
日军不再搜索,而是开始清理。
他们不急,不乱,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排好的流程。
地窖上方,脚步声开始变得频繁。
不是奔跑,是成排的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一次比一次近。
有人在地窖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一半,自己先崩溃了。
空气开始发臭。
不是尸体的味道,是人挤在一起太久,汗、恐惧、排泄混在一起的味道。孩子被死死抱住,嘴堵着布,哭声被憋成细细的一点呜咽。
没有人再问“会不会被发现”。
所有人都明白,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直到中午,外面忽然响起女人的尖叫,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就在柴房门口。
紧接着,是婴儿的哭。
不是地窖里的。
那一瞬间,地窖里的人同时抬头。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没人管,那个孩子活不过一刻钟。
如果有人出去,地窖里的人,也许全完。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极长。
唐腾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向木梯。
有人抓住他的衣角,又慢慢松开。
没有人拦得出口。
唐腾刚翻出地窖,枪声便在院外炸开。
不是试探,是贴着墙扫射。
下一秒,地窖口猛地掀开。
沈砚舟第一个跃了上去,后面跟着的,是地窖里还能站稳的几个男人。
没有人喊。
没有人犹豫。
短兵相接,贴身近战,所有人都清楚,枪声会引来更多人。
所以只能快。
刀进肉的声音闷得发钝,血溅在墙上,连惨叫都被压在喉咙里。
不到一分钟,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腾把那个浑身冰凉的孩子抱回地窖时,手指已经僵了。
地窖口合上的一刻,有人终于低声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活下来了。
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下一次,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了。
沈砚舟靠在墙上,冷声说道。
“他们会发现尸体,我们不能再躲在这里。”
“我和她会日语。”
沈砚舟看了一眼黄心语。
“分批出去。”
“装成日本家庭。”
地窖里响起极轻的骚动,大家面面相觑。
沈砚舟接着说:“每次最多三个人。”
黄心语低头看了看自己。
头发被割得乱七八糟,男装,脸上全是灰,毫无日本妇人在这座城里该有的“体面”。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女人站了出来。
“我会剪头发。”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剪刀。
“以前在戏班子里,给角儿修过头。”
又有人慢慢掏出一件包得极紧的女士外衫。
“我从家出来的时候没舍得扔…”
再有人取出一枚旧戒指、一条手绢、一点碎银。
没多久,黄心语的头发被修整好了。
齐耳的短发,线条利落,被简单拢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脖颈和眉眼,看上去像个还没出校门的女学生。
她换上了地窖里能凑出的最体面的衣服,又戴了首饰,那种刻意维持出来的整洁,在地窖里显得格外刺眼。
黄心语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沈砚舟。
“他们会不会认出来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绷得很紧。
沈砚舟也在整理衣襟,把袖口的褶皱一寸寸抚平。
“不确定。”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这些部队是这几天才推进来的,不可能每个日本人都认得我们。”
没有安慰,也没有保证。
只是判断。
很快,第一批人被选了出来。
沈砚舟带队,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神情麻木的女人,还有刚刚救下来的那个婴儿。
在动身前,他用最简单的日语一遍遍叮嘱。
“非必要不要开口。”
“听我说话,不要抢答。”
“有人问,就点头。”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黄心语一眼。
“等我回来,你再带下一批人走。”
随后,他又转向唐腾。
“这里的安全,交给你。”
唐腾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注意安全。”
黄心语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在这一刻失了控,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却连抬手去擦的时间都没有。
地窖的门再次合上。
黑暗重新压了下来。
留下来的人,齐齐望着那扇门。
没有人说话。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羡慕、愧疚与侥幸的目光。
他们不知道出去的人是不是更安全,却清楚,能走出去,本身已经是一种机会。
所有人都在等。
等门再一次被打开。
……
上海这头,已经传来南京失守的消息。
报纸上的字只说“城破”“撤退”“失守”,不提人。
依萍却知道,那不是简单的一座城失守。
她把那张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指尖却迟迟没有松开,冰凉得不像自己的手。
卧室外面的人还在说话,谈着日常的柴米油盐,谈着接下来该怎么过冬,没有一个人知道唐腾去了南京。
依萍把明娴抱进怀里,轻轻地晃着。
孩子的呼吸贴在她胸口,很热,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并不是在等一个结果。
她不再害怕,也没有哭。
那种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从头顶慢慢落下来,落进四肢百骸,让人站得很直。
她低下头,对着孩子几乎无声地说道。
“明娴,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小手伸出来,笨拙地碰到她的脸。
“如果只活下一个家庭,是没有用的。”
“要活下来很多人,很多家,我们才有将来。”
她说得很慢,也很清楚,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别怪我们…”
那不是祈求,也不是自我安慰。
那是一种已经想明白之后的选择。
依萍把孩子贴得更紧了一点,目光却越过窗外,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
地窖里的人等了大半日。
空气闷得发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直到木板被人从外面轻轻撬动,一道缝隙透进光来。
沈砚舟回来了。
他几乎是贴着地窖口滑下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勉强稳住的镇定。
“外面能走。”
众人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沈砚舟简单说明了情况。
城外已经被日军划出所谓的“安全区”,持有通行证的人可以出城。那些证件,多半发给了汉奸。
他运气不错,遇上的那一拨日军并不认识他。加上他衣着整齐、日语流利,又刻意摆出日本高层随员的派头,对方只是例行盘查,很快便放了行。
“路线我探过了。”
“人不要多,每次最多三四个,混成一家人。”
他转向黄心语说道。
“你送他们出去之后,找借口立刻脱身,从另一条路绕回来。”
“千万别撞上同一批巡查的兵。”
“要是情况不对,直接出城,不要回头。”
他顿了顿,像是在吞下一句话,才继续对着大家说下去。
“路上……会看见很多尸体。”
“很可能有家人朋友。”
“谁都不准哭,不准喊,不准停…”
第一批人被送了出去。
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每一次地窖门合上,又被打开,里面的人眼里那点灰暗,便多亮起一分。
希望开始滋生的时候,危险往往也在靠近。
就在黄心语又一次带人离开不久,地窖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日语的喝令。
有人踩中了那块被反复掀动的木板。
地窖,暴露了。
枪声几乎是贴着耳朵炸开的。
沈砚舟和唐腾几乎同时反应过来,和同行的几个人挡在入口处,拼命把里面的人往外推。
“跑…!”
人群冲出地窖的瞬间,日军已经围拢过来。
枪声此起彼伏。
男人倒在街口,血溅在墙上。
女人被揪着头发拖走,哭喊声很快被呵斥掐断。
和唐腾一起来的那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唐腾刚把一个孩子推到拐角,胳膊猛地一震,子弹擦骨而过。
沈砚舟一把扯住他,借着混乱拖进旁边一家被洗劫过的布料铺子。
门板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枪声还在继续。
沈砚舟用最快的速度给唐腾简单包扎,血却还是止不住往外渗。
“地窖暴露了,黄心语等下回来,只会送命。”
沈砚舟站起身,眼眶发红。
“黄绍勋确实死有余辜。”
“可我毕竟杀了她的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再让她死在日本人手里。”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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