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躲在这里，真的能活吗

  可真到了地方，她才发现自己几乎无从下手。

  杜飞临走时只说要去做战地记者，媒体话语权在国军那一侧，可这一路走来，她们见到的却多是零散的游击队和流民，几乎没有国军队伍。

  她和阿云一路打听，始终没有杜飞的消息。

  两人把头发剪得更短，混在人群里，衣衫褴褛，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只靠一点野菜和冷水撑着。

  路走得久了，阿云还是忍不住开口。

  “喜宝，你跟你丈夫结婚多久了？怎么认识的？”

  如萍怔了一下，脑子里浮现的，却全是杜飞的样子。

  “他是我哥哥的同事。”

  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性格开朗，总爱逗我笑，送的礼物也奇奇怪怪的……后来，就在一起了。”

  说出口的，全是美化过的记忆。

  阿云听着，忍不住感叹：“那他有你这么个俏媳妇，还能往前线跑，是真男人。”

  她说完，又顺口提起自己：“我那个男人是家里定的亲，平时就不待见我。这仗一打起来，钱一卷，人就跑了。”

  如萍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后半句。

  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三个字。

  俏媳妇。

  “真的？”她忍不住追问。

  阿云一愣：“真的啊，那王八蛋真把我丢下就跑了。”

  “不是。”如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是说……你说我长得俏，这是真的？”

  阿云愣了两秒，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最后还是点头。

  “是真的。”

  如萍笑得很满足。

  仿佛这一路的风霜、饥饿、狼狈，都被这三个字撑住了。

  阿云听着她如同仙家对话般的逻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可能一开始就没真正看懂这个“喜宝妹子”。可她还是为了缓和气氛，继续说道。

  “幸亏我没孩子，不然逃难更难。你这么年轻，看着也不像有孩子的人…”

  这一次，如萍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她没有接话。

  阿云察觉到不对，也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零星的枪声。

  人群一下子乱了，四散躲避。

  可如萍却下意识地抬起头。

  枪声。

  她心口反而一紧，又一松。

  有枪声的地方，或许就有杜飞。

  如萍几乎是本能地朝声音的方向挪去，阿云在后面拉她，却怎么也拽不住，她一直具备千里追夫不怕死的勇气。

  就在她们要靠近草丛时，一个持枪的女八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抬手拦住了她们。

  “别过去。”

  如萍急了，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要找我丈夫！”

  枪声渐歇，那女八路打量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下来。

  “你丈夫是哪一支的？”

  如萍摇头：“他是战地记者，叫杜飞，早几个月就来华北了。”

  女八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你是杜飞的太太。”

  她伸出手：“我叫谭文燕。杜飞和我男朋友在一个队伍里，你跟我们走吧，很快就能和他们汇合。”

  如萍整个人怔住了。

  “真的？”

  这两个字出口时，她声音发颤，眼神却亮的惊人。

  ……

  自从那天夜里李山娃一句“你婆姨”，杜飞就陷入了无休止的解释里。

  “那不是我婆姨。”

  他说得飞快，生怕慢一拍就被坐实了。

  “就是个好朋友，当时太乱了，我怕找不到她，情急之下才顺口那么一说。”

  李山娃听了一会儿，显然也没怎么往心里去。他那边还有事，拍了拍杜飞和金梁的肩膀，转身就走了。

  等人一走，金梁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杜飞，你这可不地道。”

  他语气慢慢的：“这头有女朋友，那头还惦记着花儿？”

  杜飞一听，连忙摆手，像被踩了尾巴：“没有没有，真是普通朋友，不是女朋友。”

  金梁冷笑一声：“不是女朋友？那你去延安当战地记者，她就跟着你一路跑到延安？风餐露宿、枪林弹雨，你跟我说这是普通朋友？”

  这话一落，杜飞一下子卡壳了。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哎呀金梁，你别这么盯着我行不行？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金梁追问。

  杜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解释了一整晚，从“当时情况特殊”，说到“人不能不讲义气”，再说到“我那会儿脑子不清楚”，前言后语来回绕，连自己都快绕晕了。

  到最后，金梁靠着草堆，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行了行了。”

  他摆摆手。

  “你慢慢想吧，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再解释。”

  ……

  南京这头，九号一早，唐腾一行人联合沈砚舟与黄心语，开始分头行动。

  他们没有高声张扬，只是在城里各处低调提醒，能出城的，尽量走。暂时走不了的，不要留在家里。

  有的人听进去了。

  这些人往往不是糊涂的，而是已经察觉不对。

  城门松散、军纪混乱、传令断断续续，城外的炮声一夜比一夜近。

  也有人没有走。

  也不是不信，而是走不了，老弱病残、无处可去，或者拖着一家几口，根本不知道往哪儿逃。

  于是，他们把这些人一点点引到学校的地窖里。接着又分头去筹粮，到夜里，地窖里已经挤了五六十人。

  空气闷得很，大家低声交谈，有人互相记下姓名，有人把随身的物件交给旁人，说是“要是我没出去，替我带回老家”。

  唐腾靠在地窖的土墙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站不住。

  他想起依萍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那是三十多万人。

  现在，他们救下的，不过是这一隅之地的几十条命。甚至都不敢保证，这些人一定能活下来。

  唐腾低声开口，像是在问沈砚舟，又像是在问自己：“躲在这里，真的能活吗？”

  沈砚舟没有安慰他，也没有给出虚假的希望，只是沉默了一瞬。

  “先躲着吧。”

  十号一早，南京城彻底变了。

  炮声不再是试探，而是连着打，一声压一声，像是在提醒这座城。

  时间到了。

  中午以后，城里开始零星传出消息。

  有人说某个城门已经被突破，有人说外城的村子一夜之间没了声响。

  也有人咬牙反驳：“不可能，南京怎么可能守不住？”

  不是他们天真，是他们一旦承认，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船票没有，车没有，往外走的路上全是难民和溃兵，有人走了一天又被堵回城里，有人干脆放弃，回家把门反锁…

  十三号清晨，南京城失去了最后一层外壳。

  从这一刻起，这座城里的人…

  只剩下，活着的，和还没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