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告诉他，我真正的身份

  白骁的死法，的确出乎依萍的意料。

  以她对组织行事风格的了解，更多时候讲究干净、无痕，不留任何可追查的线索…可转念一想，如今上海人心浮动，各路势力混杂，能在这种局面下脱身，已经算是万幸了。听赵衡说案子暂时并未抓到凶手，她心里这才松下一口气。

  方瑜和赵衡临行前，周大夫从内室抱出一个不大的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几包药粉与几块蜡封的小瓶，标签都是手写的。

  “这是我这些年常用的排脓、生肌、止血的方子。”

  周大夫语气平缓，“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但在前线，总归是有用处的。”

  他说着，又另外递给赵衡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是完整的配方与用法，连煎煮火候都标得清清楚楚。

  “要是条件允许，照这个配。”

  赵衡接过来，郑重地放进贴身口袋里，神色罕见地严肃起来。

  “周大夫，这太重要了。”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市面上一支盘尼西林，比金条还贵，老百姓更是连影子都见不到。有了这些，这下子我们心里也有了底气！”

  周大夫点点头，语气不疾不徐。

  “千万别小看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打进来之前，就已经有日本人来过我的医馆，明里暗里想打听药材和方子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们对我们的文化，从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盯上了。只不过咱们自己，有时候反倒不当回事。”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大家心里都明白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可依萍却没有跟着点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明娴，满月已经到了，今天是阳历十二月八日。

  依萍心里清楚得很。

  距离南京真正失守的日子，已经不足五天了。

  ……

  沈砚舟和黄心语白日里不敢进城，只在夜色掩护下潜入南京。

  城里名义上还有守军，可多数城门已经无人值守，巡逻兵仍在街面上走动，却更像是在维持一种摇摇欲坠的体面。口令有人喊，队伍有人站，但已经没什么人真正听命了。

  沈砚舟估测了一下，死了一个中将还不足以动摇日本人对南京的整体部署。对方要的是整座城，不会因为一条人命就提前收网。

  黄心语和他前几日的行程，说起那几所她被安排去“参观演讲”的学校，其中有一所，让她格外在意。

  “学校的储物间和杂物房没有上锁，我去洗手间的时候还发现有个地窖入口藏在柴房后面，被人用破木板随意盖着，看起来像是废弃多年。”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所学校离日军临时指挥点不远，但不在主干道上。”

  沈砚舟听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近而不显，偏而不远。

  这是个适合藏人的地方。

  两个人刚潜到那所学校后墙，正要绕去柴房时，院子里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砚舟立刻停下，伸手示意黄心语贴墙站好。

  下一秒，月光下，又有几道身影从暗处现了出来。

  双方同时警觉，空气里像是绷起了一根线，谁也没有先动。

  短暂的对峙后，唐腾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看清来人的一刻明显愣住了，眼底先是一亮，随即浮起一抹久违的笑意，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站稳，就骤然僵住了。

  因为他很快看见了沈砚舟身旁那个缩着肩膀、头发凌乱的小乞丐。

  月光落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眉眼却怎么也藏不住。

  竟然是黄心语？

  前几日见到她还不是这副样子。

  唐腾的视线在她和沈砚舟之间来回了一下，喉咙动了动，似乎有话要问，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黄心语看在眼里。

  她下意识看向沈砚舟，后者却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短暂的沉默里，空气变得愈发紧绷。

  最终，还是沈砚舟先开了口，语气低而稳。

  “外面不安全，这里不适合说话。”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柴房后那块不起眼的木板。

  “先下地窖。”

  唐腾没有多问一句，只点了点头。

  几个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地窖里，沈砚舟大致讲了他们在长崎的经历。

  讲了他们潜入日方情报体系，讲了那场假婚礼，再到他们以“園州夫妇”的身份被推到台前，还有，前几日佐久间的事一并说了出来，如何反杀，又是怎样仓促脱身。

  话说完，地窖里一时无声。

  唐腾坐在角落里，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这些内容，他听得懂，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尤其是目光落在黄心语身上时，困惑直接写在了脸上。

  他太熟悉这个人了。

  从前那些张口闭口“文明”“进步”“日美秩序”的话，曾让他厌烦到不愿多听一句。

  黄心语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轻嗤了一声，带着点刻意的、不屑的笑意，随即抬起下巴，看着唐腾的眼睛，像是在下达命令一样开口。

  “沈砚舟！”

  “告诉他，我真正的身份。”

  这语气太过理直气壮，反倒显得有些孩子气。

  沈砚舟在那一瞬间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唐腾的表情更复杂了。

  随后，沈砚舟很配合地收起笑意，用近乎正式的语气说道。

  “黄小姐的母亲，出自明代自江西迁至长崎的梅氏一族。她们家在辛亥革命时期，将几代人的积蓄悉数捐出，是爱国义士。”

  话音落下，黄心语抖了抖身上的灰，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神情里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骄傲。

  唐腾愣了好一会儿。

  震惊过后，他却忽然抬头，看向沈砚舟。

  那目光没有说话，却分明在问。

  她知不知道，是谁亲手了结了她的父亲？

  沈砚舟坐在黄心语身后，把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解释，只是极轻、极稳地摇了摇头。

  话题很快被拉回现实。

  沈砚舟低声说道，根据他这段时间在日方内部得到的零碎信息和行军迹象判断，日本人对南京的行动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只是具体动手的时间，被列为高级机密，他无从得知。

  “只知道很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带着压迫感。

  唐腾却沉默了。

  他低着头，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几秒，终于抬起眼。

  “十号。”

  “十号，日军会对南京发起总攻。十三号，南京会彻底沦陷。”

  地窖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沈砚舟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唐腾摇了摇头。

  “南枝，对不起，这个我不能说。但我能保证，这个消息是真的。”

  他说完，目光没有躲闪。

  沈砚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垂下眼睑。

  他在心里迅速推算了一遍日期，呼吸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今天是八号。”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就是后天了。”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逼仄。

  沈砚舟抬起头，语气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急促。

  “我们几乎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