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何书桓开口之前，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依萍多半不会理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问一句，哪怕只换她一个眼神。

  没想到，依萍却点了点头。

  “你说吧。”

  她语气平静。

  “单独倒不必了，有话就在这儿说。”

  何书桓怔了一下。

  满院子的人站着、坐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准备好要说什么。方才那一句“能不能单独说几句话”，不过是下意识的试探。

  他只是想和她说句话，多看她一眼，仅此而已。

  依萍见他迟迟不开口，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自己也没想好要说什么。”

  她顿了顿道：“那我倒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何书桓心口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依萍居然还有话要对他说。

  “上次你们家来提亲的时候，说过你父母是从南京来的，对吗？”依萍问。

  何书桓一愣，不明白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却还是点了头。

  “是，我们家是南京人。”

  “那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明知上海已经沦陷，他们还要冒着炮火赶来？”

  何书桓脑中瞬间闪过父亲临行前那通电话。

  南京怕是守不住了，上头的人已经在往重庆撤。

  那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依萍看着他的反应，声音依旧平稳，却冷了几分。

  “我替你说吧。”

  “因为他们已经提前知道，南京很快会出事，而上海的租界，至少还能保命，对吗？”

  何书桓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也是担心我。”

  他勉强辩解。

  “不然早就直接去重庆了。”

  “上海也好，重庆也罢。”

  依萍直直的看着他：“可他们有没有想过，留在南京的老百姓怎么办？有没有想过把消息放出去一点点，让更多人有机会逃命？”

  何书桓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消息一旦泄露，船票、车票顷刻抢光，他父亲未必还能走得出来。

  他一向自诩有志、有理想，却在真正需要承担代价的时候，选择了回避。

  胸腔里的委屈和不甘忽然翻涌上来，他抬头看向依萍，眼神里带着几分近乎扭曲的哀怨。

  “依萍，你知道吗？我为了你，几乎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

  “就是因为你不肯让我接近，我才会一步步失去斗志！”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一片寂静。

  陆振华站在一旁，眉头一皱，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东西。

  他当年为了娶心上人，是拿命去拼天下的，实在无法理解这种逻辑。

  “依萍，别理他。”

  陆振华冷冷插话：“这小子脑子有毛病。”

  他拄着拐棍往前一步，盯着何书桓。

  “何书桓，你好大的胆子！”

  “占尽了如萍的便宜，今天还敢让父母上门来闹，现在又来纠缠依萍？”

  “你小子最近是不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打听出来我想还债、想收手了，才觉得我好说话？”

  “我告诉你，我是不再滥杀无辜了！”

  “可你，算不上无辜。”

  这话像火星落进油里。

  何书桓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唐腾呢？！”

  “现在兵荒马乱，他把你们丢下，自己又去哪里逍遥快活了？！”

  依萍的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还想着，你或许还能做点正经事。”

  “现在看来，你还是那副样子，永远觉得，全世界都欠你。”

  她转头看向陆振华。

  “爸，帮我把他赶出去。”

  说完，她接过母亲怀里的明娴，转身进屋，脚步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屋里的乐乐方才一直趴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看着院中这一切。

  见依萍进来，随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连忙跟在她身后跑上了楼。

  陆振华抬起拐棍，指着何书桓，声音低沉却压着雷霆。

  “滚。”

  何书桓站在原地，嘴唇紧抿，最终还是转身去拉门。

  门一开，王雪琴正抱着孩子、牵着尔杰站在外头。

  他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王雪琴一愣，抱着一个、拉着一个，急忙追了上去。

  “何书桓，你得把如萍找回来，她可是你老婆！”

  王雪琴追着何书桓在后面嘴巴仍然不消停。

  ……

  如萍这一头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回了家，途中还撞上了正要进门的何家父母。

  她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从两人身边擦过去，直冲进屋。

  “哈！她还好意思回来？”

  何母愣在原地，嘴半天没合上。

  如萍回到房间，反手把门一关，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很快，她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皮包，里面赫然躺着一把手枪。

  那是她当年从陆振华那里偷走的。

  后来她用这把枪打伤了何书桓，自己也中枪倒下，被陕北的工农兵救走。

  那群人替她保管了这把枪，等她伤好，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她看着那把枪，指尖微微发抖，却没有犹豫。

  随后，她又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袋，拎起就往楼下走。

  何家父母见她这架势，反倒松了一口气，走了就好。

  可刚下楼，她便迎面撞上了何书桓，以及跟在他身后的王雪琴。

  何书桓的眼睛红得吓人，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攥住她的肩膀，疯狂地摇晃。

  “如萍！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怀着孩子，为什么还要跑去延安找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傻子吗？！”

  如萍被他摇得站不稳，头发散下来，脸色一点点冷了。

  这些日子，她早就受够了。

  受够了他那一套自怜自艾的逻辑，受够了他永远把一切归结为“别人对不起他”。

  “是谁告诉你，我去延安是去找你的？”

  她抬起头，冷冷一笑。

  “我找你做什么？等你把我塞进你心里那些肮脏又阴暗的角落里吗？”

  “我告诉你，何书桓，你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又脏又臭。”

  何书桓愣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摇晃她，像是要把她摇回自己设定好的位置里。

  “既然不是为了我，那你为什么还要跑去延安！”

  “我再说一遍。”

  如萍瞪着他，一字一顿。

  “我去延安，不是为了你。”

  “那你是去找谁！”

  何书桓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