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小妮子真漂亮
作者:东方明夷
孩子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多。
好在一切早有准备。傅文佩提前向周大夫讨教过接生的法子,药物、热水、剪刀、布巾一应俱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这样的准备显得格外笨拙,却也格外郑重。
孩子出生得很顺利。
果真是个女孩。
更巧的是,她一出世,便见到了父亲。
屋里还残留着硝烟与夜风的气息。唐腾站在床边,外套还没来得及脱,想伸手去抱那小小的一团,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着灰,衣襟带着血腥与火药的味道。
他迟疑了一下,把手缩了回去。
依萍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她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妈……”她声音很轻。
“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话音未落,傅文佩已经把孩子放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托着。
“小妮子真漂亮。”
傅文佩低声说着,声音有些哽。
“难得刚出生就这么有模有样。眉眼像你,鼻子嘴巴像唐腾……”
依萍侧过头去看。
那张小小的脸还带着初生的红,却已经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刚落在人间的小雀。
唐腾这才反应过来,几乎是跑着回了里屋。换衣服、洗手、擦干,每一步都做得极认真,像是在执行一项不容出错的任务。
再回来时,他在床前蹲下,伸手替依萍把贴在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捋开。
“依萍……”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发哑。
“你辛苦了。”
他说不下去了。
刚才听见她忍痛的声音时,他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攥住了一样,一阵一阵地疼。
“都是我,让你受苦了。”
依萍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到他紧绷的眉骨,又慢慢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不辛苦。”
她轻声说。
“明娴好福气。你前脚进家门,她后脚就来了,是个小福星。”
两人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孩子在他们之间安静地躺着,皮肤晶莹,呼吸温热。两个人都不敢真的去碰,只敢用目光一寸一寸地确认,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那一刻,他们都真切地意识到…
在满目疮痍的世界里,生命仍旧选择降临,这是件多么伟大的事情。
傅文佩站在一旁,悄悄抹了把眼泪。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这一间屋子的光亮与温柔,留给了他们一家三口。
……
孩子出生不过一周,十一月十二日,淞沪会战宣告结束。
这一天,上海市区基本全部失守,中方军队主力撤离,转入向南京方向的战略退却。
城破得极快,快到很多人来不及意识到,一场战役已经结束。
闸北成了焦土,成片的房屋被焚毁,街巷断裂,医院、学校不复存在。
在那些早已被战火遗忘的贫民区里,奸淫、抢掠、屠杀开始肆无忌惮地上演。
而租界,却依旧亮着灯。
铁丝网、界碑、巡捕线,把世界分成了两半。
略微与资本沾边的人,暂时可以躲在外国人的脚下喘一口气。
更多的人,却只能被挡在界外,任由命运碾压。
“南枝修改过的那份文件,派上…用场了吗?”
依萍抱着孩子,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摊着当天的报纸。她的声音很轻,用力掩饰着那种悲痛,怕惊了孩子。
唐腾沉默了一瞬,才答道:“派上了一部分。但日本人不止一套计划。能挽回的损失,终究有限。”
依萍的手微微一紧,叹了口气:“如今像租界这种最耻辱的地方,却成了百姓眼里的‘天堂’。”
她抬起头,眼底透着一种近乎冷静的清醒。
“可要是我们还指望这些外族来救我们于水火,只怕往后的境况,只会更糟。”
唐腾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是。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自己!”
话音未落,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哭声骤起。
依萍低头轻轻哄着孩子,声音却反而更稳了:“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她停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唐腾,我这段时间一直心里不安。”
她抬眼看向他。
“国军主力已经往南京去了……我怕,日本人的下一步,也要追过去了。”
唐腾原本不打算这么快告诉她,可还是开了口:“我已经和组织里的人商量好了,这两日就动身去南京。散消息,劝人撤离,能救一个是一个。”
话说完,屋里安静得可怕。
依萍抱着孩子站起身,转过身去,肩膀终于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怀里的孩子感受到她的情绪,也跟着哭了起来。
唐腾走上前,从身后将她们母女一并揽进怀里。
“依萍,对不起。”
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唐腾……”
她几乎是哽咽着开口。
“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他抱紧了她。
“我答应你。”
……
而在同一时间,何书桓的父亲,也接到了一条从老上司那儿辗转传来的消息。
话说得很含糊,却足够要命。
南京,怕是守不住了。
上头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往武汉、重庆方向撤离的路线,都在暗中铺开。
这种消息,暂时还只停留在极少数人的耳朵里。
老百姓并不知道,街面上依旧照常开市,码头的船票也还没被抢空。
何父何母一合计,索性不再犹豫。
南京这地方,眼看要成是非之地。上海虽然已经沦陷,但好歹还有租界。
更何况,儿子在福煦路那边置了房产,总比去武汉重庆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好些。
好在何父有门路,船票并不难弄。
于是夫妻俩收拾行李,几乎是连夜动身,直奔上海。
这一下,福煦路的那栋房子,倒是忽然热闹了起来。
何家父母一进门,顾不得寒暄,先把如萍拉到一旁细细打量。
“书桓前些日子打电话回南京,说你又有了孩子,”
何母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克制的急切。
“现在怎么样?稳不稳?”
如萍的脸色微微一僵。
事实上,那孩子早就没了。
她刚生完不久便再次怀孕,身体本就吃不消。再加上这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她连安安静静躺一会儿都难,哪里还护得住。
何母听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原本就对第一个孩子说不出的疏离,总觉得眉眼、气度,怎么看都不像何家的人,心里还暗暗指望着这一胎能“像样一点”。
王雪琴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哎呀,这第一胎不是已经生了儿子嘛,何家后继有人了,还怕什么?再说书桓、如萍都还年轻,孩子嘛,早晚还会有的。”
这话一出口,何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最烦的,就是王雪琴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可偏偏,这声音落在何父耳朵里,却像是被人顺着毛捋了一把。
“是是是,”何父忙不迭地点头。
“年轻人嘛,急什么。”
话音刚落,他腰间忽然一痛。
何母悄无声息地挪到他身后,狠狠拧了一把,那力道半点没留情。
何父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面上却还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
这一幕,却没逃过王雪琴的眼睛。
她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夜深了,屋子里却还亮着灯。
陆尔豪正蹲在房间里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如萍路过时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走了进去。
“你这是要干什么?”她忍不住问。
陆尔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回答,只抬手示意她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你公婆都已经来了。”
陆尔豪开口,语气很平静。
“以后多半要长住,这房子本来就是何家出的钱,我再住下去,不合适。”
如萍愣了一下,心口却猛地一紧。
“尔豪,那你要去哪里?”
她追问得有些急,声音里藏不住慌乱。
这些日子,她早就明白,陆尔豪再不像从前那样护着她了,可在这个家里,他终究还是比王雪琴要靠谱得多。如今连他也要走,她忽然觉得脚下连最后一块能站稳的地方都没了。
陆尔豪合上箱子,直起身来。
“我跟着青年后援会,去山西支援。”
“前段时间我采访了他们,本来只是写稿子,结果听着听着,自己也被卷进去了。这些日子,我在上海见过太多血、太多死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总之,我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
如萍怔在原地,下一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尔豪,连你也要走了……”
她哽咽着。
“那我怎么办?这个家现在……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陆尔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在胸腔里压了许久,终于还是吐了出来。
“如萍,我自己也是个失败的人,给不了你什么好的人生建议。但有一件事,我是真心的。”
“靠谎言撑着过日子,太累了。”
如萍脸色一白。
陆尔豪继续说道,语气不带指责,却字字清楚。
“那个孩子不是书桓的。你心里有数,我也有数。我劝你,早点说清楚,别拖到最后,落得和我们家那位九姨太一个下场。”
这句话像是一记冷水,兜头浇下来。
如萍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几乎站不稳。
而他们谁都不知道。
门外的走廊上,何母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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