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希望来生，你们可以活在一个太平的年代

  转眼已是十月。

  淞沪会战仍旧如火如荼，炮火昼夜不歇，整座城市像被反复碾过，却始终没有真正停下来的迹象。

  唐腾自从离家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

  依萍没有再托人打听。她已经学会了等待，在这样的时间里，能等到消息，反而才叫坏消息。

  陆振华留在周家的中医馆里养伤。伤势虽稳住了，但到底年纪大了，又养尊处优多年，真要下手干活，十有八九是在帮倒忙。好在馆里的人都心照不宣，没人拆穿他，反而顺着他的话说几句“司令宝刀未老”，让他心里舒坦些。

  闲下来的时候，他便和李副官、周大夫一起坐在廊下喝茶聊天，话题从旧军营聊到年轻时的荒唐事，偶尔还能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满是呻吟与药味的医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格外珍贵。

  依萍的身孕已经接近八个月。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反倒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她想起从前金梁失踪时，文燕说过的一句话。

  “心里不慌，就一定没事。”

  如今她才真正懂了。

  那日陆振华替唐腾中枪，她明明远在家中，什么消息都没有，却心跳得厉害，坐立难安。可现在，什么都听不到，她反而能安稳入睡。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而与此同时，战局仍在向更残酷的方向倾斜。

  因为上海的危急，国军紧急调动了一支远在千里之外的部队驰援前线，那是一支由广西各地组织起来的桂军。

  他们昼夜兼程，乘火车、跑步、再换火车，能坐车的时候就坐车，不能的时候便靠双腿追赶时间。沿途站点被炸毁，他们就从铁轨旁绕行，来不及休整，便在路边啃几口干粮。

  这支队伍大约五到六万人。

  十月十七日，他们终于抵达上海。

  几乎没有休息，立刻投入战斗。

  然而现实比任何预想都要残酷。军械不足，弹药匮乏，面对早已布防严密、火力占绝对优势的日军，他们连站稳阵地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后来统计，那一天里，这支部队中许多士兵的平均生存时间，只有十几个小时。

  天亮时还在行军，天黑时，已成尸骨。

  他们几乎全数牺牲。

  没有退路，也没有退场的机会。

  而这，只是这场战争中，被迅速吞没的一页。

  就在桂军全数牺牲的消息还未来得及传遍城内时，

  上海，却被人为地留下了一块不能撤退的地方。

  那是在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

  十月下旬，淞沪会战已近尾声。

  主力部队一批批撤离，防线向西收缩，命令清晰而冷静，保存实力，避免无谓消耗。

  可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军却有一道命令显得异常突兀。

  留下一支部队，守住四行仓库。

  不是因为这里易守难攻，也不是因为这里能改变战局。

  恰恰相反。

  这里守不住，也没打算守住。

  因为这个地方，太适合被看见了。

  仓库的一侧，是已经被炸成焦土的闸北。

  另一侧，只隔着一条苏州河，便是仍然亮着灯的公共租界。

  河这头，是尸体、废墟、血迹。

  河那头，是领事馆、记者、望远镜和相机。

  于是，这场坚守被赋予了一个极其体面的理由。

  “向国际社会展示中国的惨状。”

  国军上层在这个时候仍然把中华民族的希望放在外国人身上！

  至于留下来的人，他们只是这套计算里，不是作为士兵，而是作为画面的一部分。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行用血写成的说明文字。

  从那一刻起，这场战斗便不再是为了打赢。

  而是为了被拍到、被记录、被传播。

  日军在这里反而收敛了火力，因为每一次轰炸，都会落进第二天的国际版面。

  而守仓库的人心里也渐渐明白了，他们不是被派来守城的，他们是被派来站在灯光下死给人看的。

  那几天，城里悄悄流传着一句话。

  “上海可以输，但得输得好看。”

  于是，四行仓库成了那块被精心摆放的背景板。

  后来，人们称他们为“八百壮士”。

  这个名字听起来，光荣又响亮。

  可在当时，仓库里的人并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纪念…

  《申报》这边，也很快做出了调整。

  主任翻看着最近几期的稿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最终说道：

  “这次四行仓库的现场，换个人去。”

  他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又补了一句：

  “危险的地方，不能总派一个人。”

  于是，这次被点到名字的，是何书桓。

  可消息一出，陆尔豪却站了出来。

  “主任，我也去。”

  屋里一静。

  主任抬眼看他，明显有些意外。

  自从闸北那次回来后，陆尔豪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篇专稿，写得克制、真实，没有一句多余的煽情，却让人看得心口发紧。

  主任沉吟了一瞬，没多说什么。

  “行，你跟着一起。”

  四行仓库外的河岸，安静得让人发慌。

  记者们攀在护栏、屋顶、沙袋后，相机对准仓库的方向，一张接一张地按下快门。

  陆尔豪站在人群边缘，没再像从前那样张扬。

  他举着相机，手稳得出奇。

  紧接着，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赵衡。

  陆尔豪下意识想避开，没打招呼。

  可赵衡却先一步走了过来。

  没有讽刺，没有冷眼。

  他只是看了陆尔豪一眼。

  “你上次在《申报》写的那篇闸北稿子，我看了。”

  陆尔豪一愣。

  赵衡语气平静，却很认真：“写的漂亮！”

  他说完，点了点头，转身继续举起相机。

  陆尔豪站在原地，胸腔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

  十一月初，上海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最后一点余温。

  一夜之间，风冷了下来。

  依萍照例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随后裹着毛毯坐在院子里，背靠着那棵老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瘦硬。

  她手里仍旧是那几份翻得起毛的报纸。

  桂军赶到前线，不过十几个钟头便全数牺牲。

  四行仓库的守军，被留在河岸边，成了一场供世界观看的坚守。

  字是冷的，纸是冷的。

  可她却已经看得太久，久到心里连震动都来得迟缓。

  哪怕重活一世，这些事，仍旧无力更改。

  依萍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伸手覆上去，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够自己听见。

  “要是可以的话……”

  “希望你们能投胎成我的孩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声音。

  “希望来生，你们可以活在一个太平的年代。”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忽然卷过院子。

  紧接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寻常的敲法。

  依萍几乎是立刻听出了那个节奏。

  傅文佩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起身，奔向大门。

  门一开。

  唐腾回来了。

  依萍下意识站起身。

  可就在她迈出那一步的瞬间。

  腹部忽然一阵紧缩般的疼痛，毫无预兆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