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他是天王老子也没用！

  正待众人几乎绝望之际，周大夫忽然上前。

  他俯身替陆振华把了把脉，又伸手翻开他的眼皮细细看了一眼，动作不急不缓，却格外专注。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可云，取我的参针和止血散来。”

  可云一愣，立刻转身去取。

  周大夫这才抬头，看向屋内众人，语气沉稳而笃定：“瞳孔未散，还有救。”

  这一句话，仿佛在死水里砸下一块石头。

  跪在地上的唐腾猛地抬起头，李副官眼眶通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周大夫不再多言，迅速替陆振华清理伤口、止血敷药，又在几处要穴下针，手法老练利落。随后吩咐可云立刻煎药，药成之后，众人合力，将苦药一口一口喂了进去。

  药入喉时，陆振华的喉结微微一动。

  那细微的反应，让屋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忙完这一切，周大夫这才直起身，将喝空的药碗放到一旁，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等一阵子吧。”

  “若是入夜之前能醒过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这时，众人的心才稍稍放下来。

  可云一转身，才注意到角落里那把旧木椅上，放着一个襁褓。

  “这是……”她声音一顿。

  唐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瞬，才低声说道：“这孩子的父母，就死在他身边…现在应该算是个孤儿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可云的眼泪几乎是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快步走过去，像是怕慢一点就会来不及似的，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的一角。孩子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皱着，嘴角还带着没干的泪痕。

  是个男孩。

  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这孩子的眉眼，竟和她记忆里那个没能留下来的孩子，重叠在了一起。

  可云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把孩子抱了起来，动作生疏，却格外郑重。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怀抱的温度，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细细的呼吸声。

  周凯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成婚之后，他们一直没有动静。周大夫也明明白白说过，可云身体亏损得厉害，想要孩子，怕是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可现在，这样一个孩子抱在怀里，她却怎么也不肯松手了。

  “唐腾哥。”周凯文先开了口。

  “这孩子……你原本有什么打算？”

  唐腾看了一眼可云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

  “当时顾不上想太多。我们家里也快有孩子了，想着要是能留下来，将来给明娴做个伴，也不错…”

  周凯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如果你们还没定下来……”

  他抬起头。

  “这孩子，能不能留给我们？”

  话出口，屋里一静。

  唐腾看了看可云，又看了看周凯文，忽然点了点头，毫不犹豫。

  “你们夫妻愿意照看，我自然更放心。”

  可云抬起头，看向周凯文。

  眼眶通红，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虔诚的亮光。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

  快入夜的时候，陆振华果然醒了。

  他先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随后低低地喊了一句：“水……”

  守在一旁的李副官几乎是跳了起来，连忙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温水，手抖得厉害，却怎么也压不住眼里的泪。

  “醒了，司令醒了！”

  那一声喊，带着劫后余生的失态。

  唐腾一直绷着的那口气，这才终于松了下来。

  他没有多耽搁，转身去了里间，拨通了依萍家的电话。线路还没断，只是杂音不断，声音断断续续。

  他尽量把话说得简短清楚：“爸为了救我中枪了，人已经救回来了，暂时没事……你和妈别出来，外头乱，先顾好自己。”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依萍压着的哭腔，只来得及说一句“我知道了”，线路便又滋啦作响。

  唐腾放下电话，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振华，又同李副官低声交代了几句，他还有任务在身，不能久留。

  临走前，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出了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与炮火的余音里。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这是……哪儿？”

  陆振华的声音还很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司令！”

  李副官抹了一把脸，哽咽着笑。

  “您没死，您活过来了。”

  陆振华愣了愣，随即扯出一个极轻的笑。

  “哈哈……”

  “看来老天爷嫌我债还没还清，不肯收我啊。”

  他缓了口气，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李副官脸上。

  “正德。”

  “看来咱们老哥俩，以后还能坐一桌，再喝几回酒。”

  李副官挺直了背，眼眶通红，声音洪亮。

  “司令什么时候想喝，正德都奉陪到底。”

  ……

  各家报社很快都有了动作。

  记者被一批批派往城中各处，有的去难民聚集区，有的直奔火力最密集的地段。

  《申报》这边，主任把何书桓安排去了南市的难民区。那一带虽乱，却还算相对安全些，毕竟他家里还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这样的安排，也算是难得的人性化。

  至于陆尔豪。

  主任几乎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你去闸北。”

  一句话，干脆利落。

  陆尔豪当场变了脸色，推说危险、推说情况不明，话说了一箩筐，可主任显然已经忍他很久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要么去，要么把记者证交出来。”

  陆尔豪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到了地方见势不妙就撤，拍几张照片，回来随便写点“日军残暴、百姓凄苦”的内容，也就交差了。

  可真一脚踏进闸北，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轻了。

  街道像是被人狠狠翻过一遍，房屋坍塌，瓦砾遍地，血迹混着泥水，被脚步反复踩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伤者和尸体挤在一起，哭喊声、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股呛人的焦糊味。

  陆尔豪只觉腿肚子一阵发软。

  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相机，胡乱按了几下快门，手指抖得厉害。拍完就想走，混进人群里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可前方忽然聚起了一圈人。

  百姓们没有像先前那样惊慌失措，反而一个个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前头。

  陆尔豪挤过去才看清，一辆日军军用卡车停在街口，一个男人站在车斗上，一只手死死扣住一名日本军官的衣领，另一只手举枪，枪口直接塞进了对方嘴里。

  那日本军官脸色煞白，连动都不敢动。

  男人冲着一旁的翻译吼道：“立刻让老百姓撤离！不然下一秒，这孙子脑子就开花！”

  翻译吓得腿一软，声音都在抖：“你、你知道他是谁吗？这是大佐！军衔很高！你这样做，大家都活不了！”

  男人却哈哈大笑。

  “他是天王老子也没用！我放了他，大伙就能活？你看我像傻子吗！”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低低的呼声，有人甚至忍不住喊了一声“英雄”。

  陆尔豪的相机几乎是下意识举了起来。

  快门声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刺耳。

  他拍着拍着，忽然一愣。

  站在军卡上的那个男人。

  是他。

  是那天晚上，在大上海门口，用自行车接走柳如丝的那个巡捕。

  他记得那人叫…铁林。

  只是此刻，他没穿巡捕制服，脸上也没有半分戏谑，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陆尔豪胸口一阵翻涌。

  那一瞬间，他忽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曾经不服气，觉得柳如丝是看中了对方巡捕的身份，或者那点虚张声势的英气。可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枪声骤然响起。

  日军始终没有同意放行。

  铁林没有再犹豫。

  一声枪响后，他猛地松手，跳下军卡，转身钻进人群。

  百姓们像是早有默契一般，瞬间涌动起来，将那道身影彻底吞没。

  日军的枪声在后方响成一片，却再也找不到目标。

  陆尔豪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挤，心脏跳得发疼。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公报》的赵衡。

  那个在舞厅当众挖苦过他的男人，如今已是方瑜的丈夫。

  赵衡没有挤进人群，而是攀在一处残破的栅栏上，举着相机，一张接一张地拍。

  他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陆尔豪怔在原地。

  人群从他身后推搡过来，他一个踉跄，差点被挤倒。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忽然就清亮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也站到一旁，重新举起了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