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这一辈子还欠下太多人的债

  他们只是觉得，这一天不太对劲。

  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先是隔得很远，闷闷的，像是从地底翻出来的。

  街口的杂货铺老板正拨着算盘，忽然一声巨响，算盘脱手落地，珠子滚了一地。

  “打起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空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到了中午，城里的秩序已经彻底乱了。

  难民拖家带口地往南边走，板车上绑着箱子、被褥、锅碗瓢盆，走不了几步就有人掉队。

  有人在哭孩子，有人喊家人，有人只是被人流推着走，连自己要去哪儿都不知道。

  医院门口很快挤满了人。

  担架不够用，门板被卸下来抬伤员。血顺着台阶往下淌，很快被踩成一片暗红。

  ……

  依萍和方瑜的家都在租界内，暂时还能隔着战火喘一口气。

  可云一家却仍属于华界的四川北路，那是周家传了几代的老宅。

  七月底时，依萍曾劝可云一家搬来同住，可周大夫死活不肯走。

  “现在战事一起，医馆里天天都有伤病。”

  “我一个大夫要是跑了，是不给大伙留活路。”

  可云夫妇便也留了下来。

  周家老宅里陆陆续续收留了不少灾民。周凯文医术尚浅，便负责给大家做饭、烧水。

  可云跟着周大夫问诊、配药，一天下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李副官夫妇听说后，也过去帮忙。

  于是依萍家中，只剩下陆振华和傅文佩。

  ……

  八月十三日清晨，炮声骤然密了起来。

  即便身在租界，依萍仍被震得心口发紧。窗玻璃轻轻颤着，连空气都仿佛在抖。

  唐腾十几日前已经离家。

  下午，依萍倚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树出神。风吹过树叶，却带不来半点凉意。

  她心里乱得很，却只能逼着自己镇定。

  傅文佩见她挺着肚子，神色不安，便给她煮了安神汤，轻声劝她：“唐腾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要宽心。”

  依萍点了点头，正要应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爸呢？”她抬头问。

  “早饭后就没见过他。”

  傅文佩一愣，说：“兴许在房里睡午觉吧。”

  依萍心里猛地一沉。

  上辈子，就是这一天。

  陆振华中枪在去闸北接她们母女的路上。

  她来不及放下碗，猛地起身，几乎是跑着冲向陆振华的卧室。

  房门一推开。

  屋里空无一人。

  依萍只觉耳边一阵嗡鸣，手里的碗脱手落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晰。

  ……

  陆振华这一头，清早吃过饭，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把那把旧枪揣进了怀里，便出了门。

  他原本有两把枪。

  另一把，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这些日子搬到依萍这里来住，他心里翻涌得厉害。许多从前不愿意想的事，忽然一件一件地冒出来，躲也躲不开。

  尤其是那天，女儿对他说的那句话。

  “一个人不下跪，是勇士。让一群人站起来，才算英雄。”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许久，怎么也挥不去。

  他这一辈子，被人叫了大半生“司令大人”，可却没有真正为了百姓做过什么好事。如今日本人骑在大家脖子上，他若再什么都不做，也枉活这一遭。

  他年纪是大了，可打死几个鬼子，还不成问题。

  他从租界出去的时候，显得格外突兀。

  这会儿的人，都是往租界里逃，拼命往“安全”的地方挤。

  只有他，逆着人流走，脚步反倒越来越稳。

  这种迎面而来的混乱，让他忽然找回了一点年轻时的感觉。

  他想了一路，最终定了一个方向。

  周家中医馆。

  路上能打死几个鬼子，就打死几个。

  若能活着走到医馆，那便是老天还肯留他一条命，让他替自己这大半生犯下的错，补上一点。

  他越想，心里越痛快，步子也越迈越大。

  街上已经彻底乱了。

  哭喊声、枪声、爆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远近。尸体倒在路边，没人敢多看一眼。

  陆振华对这种扬面并不陌生。

  枪声一起，他便抬手。

  一枪一个，不多停留。

  听见炮声近了，他便多补两枪。

  子弹打完，换弹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不带多余的声音。弹壳顺着袖口滑落，随手一抖，便混进尘土里。

  打完，他便收起枪，低头混进人群，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

  而在另一条街口，唐腾正和几名地下党混在人流中，伺机偷袭日军。

  忽然，一阵尖利的哭声从街边传来。

  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躺在塌了一半的门槛旁，父母就倒在孩子的身边。

  一个日兵举起刺刀，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那一瞬间，唐腾什么也没想。

  枪声响起，日兵应声倒地。

  下一秒，他的位置暴露了。

  子弹贴着墙角打过来，砖屑四溅。唐腾连着翻滚，勉强避开前几枪。

  就在这时，又一声枪响。

  唐腾回头，看见陆振华站在街口，枪还没放下。

  那一枪，本该打在他身上。

  陆振华替他挡了。

  “爸——！”

  唐腾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周围的人立刻压火掩护，催着他们撤退，可地上的婴儿还在哭，声音被炮火撕得断断续续。

  唐腾咬牙，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撑着陆振华，跌跌撞撞往后撤。

  陆振华的气息已经开始乱了。

  他靠在唐腾肩上，声音却出奇地稳，只低低说了一句。

  “去……周家中医馆。”

  ……

  陆振华被送到中医馆时，人已经有些迷糊了。

  血从衣襟里浸出来，被草药味一冲，反倒显得刺鼻。

  李副官夫妻见状连忙迎上来，将人合力搀到里屋。唐腾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了方才街口发生的事，话还没说完，李副官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司令……司令您可千万挺住啊……”

  陆振华被放到床上，眼皮颤了颤，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他努力睁了睁眼，却只看见模糊的人影，嘴角却还是勉强牵出了一点笑意。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点亮了一盏盏旧灯。

  枪火、马蹄、旧部的脸、倒下的人，还有那些被他亲手推远的东西……妻子、孩子、家。

  更多的，是他这一生犯下的错。

  他忽然觉得，老天爷终究还是偏了他一点。让他在死之前，走到了这间中医馆，没有倒在街头，没有死在乱枪之下，像是给了他一个不算体面的宽恕。

  “唐腾……”

  陆振华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手指动了动。

  唐腾立刻俯下身，将那只满是血迹的手紧紧握住，眼眶通红，却强迫自己不哭。

  “爸……你一定没事的。”

  陆振华听见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断断续续。

  “这下……我欠依萍的，算是还上了。”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唐腾脸上，又像是越过了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只是啊……”

  “我这一辈子，还欠下太多人的债……”

  “怕是……来不及还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在唐腾掌心里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