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叫花鸡里藏军令,断臂将军再披甲
作者:小懒宠
“谁下的令?”
君无邪这一嗓子没带半点平日里杂役的唯唯诺诺,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直接把大堂里的空气冻住了。
那个趴在门槛上的斥候费力地抬起眼皮。混浊的视线在那空荡荡的左袖管上停了一瞬,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缩紧,那是回光返照的亢奋。
“将……”
一只大手盖了上来。
君无邪单手扣住斥候的后脑,拇指按在对方的哑穴上,动作看着像是在给人顺气,实则把那后半截要命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我看他是疯了。”
君无邪没回头,另一只手把这百十来斤的血人提起来,往肩膀上一扛,那把拖在地上的陌刀顺势收回腰间,破棉袄一裹,遮得严严实实。
赵德柱这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刚消肿的半边屁股,指着那一地的血渍尖叫:“反了!简直是反了!这哪里来的疯狗,敢在本官面前乱吠!来人,把他拿下!”
几个衙役刚要把刀抽出来。
算盘珠子在柜台上狠狠一磕。
“我看谁敢动。”
苏清婉手里并没有拿那把神臂弩,只是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算盘拨得山响。
“赵大人,这人一看就是得了失心疯的逃兵,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疫病。您这金贵身子刚被蝎子咬了,要是再沾上点不干不净的血气……”
她视线在赵德柱那露在外面的半截大白腿上扫了一圈。
赵德柱立马把腿缩回去,刚才那股子发号施令的威风瞬间变成了保命的猥琐。
“那……那你还不赶紧弄走!别脏了本官的眼!”
“独臂,把人扔后厨去。”苏清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嫌弃地盖住门槛上的血手印,“老陈,烧水洗地。这一地的晦气,得用开水烫三遍。”
一场即将爆发的惊变,就被她这么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晦气”。
……
后厨。
厚重的棉帘子一放下,大堂里的喧嚣就被隔绝在外。
君无邪把斥候放在柴火堆上。没救了。那支箭上有倒钩,箭头已经烂在了心肺里,这人能撑着跑回来,全凭一口气吊着。
斥候死死抓着君无邪的手腕,指甲嵌进了肉里。
“主帅……粮……没粮了……”
斥候嘴里涌出血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赵监军……扣了……粮草……断魂谷……也没援兵……赵将军……被困在……死人坑……”
君无邪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此刻那块伤疤在抽动。
赵铁柱。那个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大将军”的愣头青,如今的碎叶城千户,被人卖了。
不是被北狄人打败的。是被自己人背后捅了刀子,要把这仅剩的一点边关骨血,彻底饿死在坑里。
“东西……在……在……”
斥候的手摸向怀里,颤抖着掏出一块染血的铜符。那是调兵的虎符,只有半块,边缘被磨得发亮。
手垂了下去。
人没了。
君无邪盯着那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看了三息。
他没有合上对方的眼睛。在这吃人的世道,死不瞑目才是常态。
他伸手去拿那块虎符。
一只手比他更快,把虎符拿走了。
苏清婉不知何时站在了灶台边。她把那块还在滴血的铜疙瘩扔进水盆里,那盆清澈的水瞬间红得刺眼。
“你想去。”
不是疑问句。
君无邪站起身,那身破棉袄显得有些局促,遮不住他一身暴涨的杀气。
“那是我的兵。”
“去了就是个死。”苏清婉把袖子挽起来,从水里捞出那块洗净的虎符,“李长青和赵德柱就在外面,你前脚迈出大门,后脚就会被扣上通敌的帽子。到时候不用北狄人动手,那帮禁军的箭就能把你射成筛子。”
君无邪没说话。他转身去拿墙上挂着的那把陌刀。
苏清婉也没拦他。
她走到鸡笼边,那里面关着两只昨晚刚收来的芦花鸡。
手起刀落。
两只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抹了脖子。
苏清婉动作麻利地褪毛、开膛。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精细地处理,而是保留了鸡肚子里的那层油,把那块冰冷的虎符,连带着几颗防止撞击出声的糯米团子,硬生生塞进了一只鸡的肚子里。
另一只鸡肚子里,塞满了香菇和葱姜。
“去院子里挖泥。”苏清婉指了指后门,“那种黄泥,要黏性最大的。”
君无邪愣了一下。
“想救人就听我的。”苏清婉把那只藏了虎符的鸡用两层荷叶裹紧,“光着膀子去送死那是莽夫。要走,就得让人看不出来你是去杀人的。”
一刻钟后。
两团巨大的泥球被扔进了灶膛底下的火灰里。
那是真正的“叫花鸡”做法。不用明火烤,全靠灶膛里的余温和那些烧红的木炭把泥巴烘干、烧硬。泥壳锁住了所有的热气和香味,那种独特的荷叶清香混着鸡油渗入泥土的焦味,开始在后厨弥漫。
这种浓郁的土腥味和焦香味,完美地掩盖了斥候尸体散发出的那股血腥气。
“把这个端出去。”
苏清婉用火钳把那只没塞虎符的泥球夹出来,放在托盘里,“那两个当官的吓破了胆,现在正需要点东西压惊。告诉他们,这是‘富贵黄金鸡’,吃了能升官发财,百毒不侵。”
君无邪看着那个泥球。
“那你呢?”
“我在给你做干粮。”苏清婉把另一个泥球往炭火深处埋了埋,“这玩意儿皮厚,凉得慢,揣在怀里能当暖炉,饿了敲开就是一顿热饭。”
君无邪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托盘,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大堂里。
李长青正趴在桌子上写折子,手抖得墨汁滴了一纸。他在写遗书,也在写推卸责任的奏章。赵德柱则指挥着王师爷把大门顶死,生怕那个死掉的斥候突然变成僵尸跳起来咬人。
一股奇异的香味飘了过来。
君无邪单手托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泥疙瘩,重重往桌上一顿。
嘭。
桌子晃了三晃。
“什么东西?炸弹?”赵德柱吓得往桌子底下一缩。
“苏掌柜送的。”君无邪拿起一把铁锤——那是平时用来砸煤块的,对着泥球就是一锤。
咔嚓。
烧硬的泥壳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被烤得金黄流油的荷叶包。热气轰然炸开,鸡肉的鲜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大堂,连那股子还没散尽的消毒水味都被冲没了。
李长青肚子咕噜一声。
恐惧在饥饿面前不值一提,尤其是在这天寒地冻、前路未卜的绝境。
“这……这是把鸡包在泥里烧?”王师爷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撕那荷叶。
君无邪手里的铁锤压住了荷叶的一角。
“掌柜的说了,这泥是龙脉上的土,鸡是喝了硫磺水的凤。”他木着一张脸,复述着苏清婉那套骗死人不偿命的瞎话,“承惠五百两。吃了这鸡,那斥候带来的晦气就散了。”
“给!本官给!”
赵德柱现在只要听到“散晦气”这三个字,多少钱都愿意掏。他扔出一张银票,像是抢救命稻草一样撕开荷叶。
鸡肉滑嫩脱骨,汁水四溢。
三个男人围着一只鸡,吃得像是饿死鬼投胎。
那个被撕下来的荷叶被随手扔在地上。
角落里,一个一直在低头喝酒的胡商,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片沾满油污的荷叶。
荷叶背面,几道看似是泥土烧裂的纹路,实则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
三长一短。
那是镇北军的求援信号。
胡商捏着酒杯的手指瞬间发白,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后院。废弃铁匠铺。
这里原本是客栈用来打煤球模具的地方,因为连通了地下的热泉管道,屋里的温度高得惊人,像个蒸笼。
君无邪赤着上身,露出精壮且布满伤疤的脊背。
他那条断臂处的伤口早已愈合,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扭曲肉芽,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那块从断碑里取出来的玄铁精,已经被地热和炭火烧得通红。
这不是普通的打铁。
君无邪只有一只手。他无法像寻常铁匠那样一手执钳一手挥锤。
他用膝盖死死顶住铁砧的一角,将那块烧红的玄铁卡在特制的凹槽里。
右手握着那把足有四十斤重的铁锤。
当!
火星四溅。
这一锤下去,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把这十年的憋屈、隐忍、仇恨,全部砸进了这块铁里。
他不需要打一把新刀。
他要把这块玄铁,补在他那件已经残破不堪的黑甲护心镜上。
当!当!当!
节奏沉闷而急促。
每一锤落下,都像是战鼓在擂动。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通红的铁块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
半个时辰后。
一件修补好的黑甲挂在架子上。
那块新补上去的护心镜黑得发亮,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锤子砸出来的粗糙肌理,透着股子不讲道理的硬。
君无邪拿起那件甲。
穿上。
系带。
勒紧。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个只会劈柴烧火的独臂杂役死了。
站在那里的,是十年前让北狄闻风丧胆的镇北王。
哪怕只有一只手。
哪怕只有一把刀。
……
后门。
风雪又起来了,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搅得混沌不清。
苏清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已经有些微凉的泥疙瘩。
“带上。”
她把那个藏着虎符的叫花鸡塞进君无邪怀里。
“里面还有一袋精盐,两斤肉干。”苏清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盐是提纯过的,比金子贵。省着点吃。”
君无邪接过东西。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女人。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生离死别。她甚至已经在算计着明天那锅鸡汤能卖多少钱。
但他懂。
这袋盐,就是她的命。她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等我回来。”
君无邪转身,身影瞬间融入了漫天的风雪中。
那个背影不再佝偻,像是一杆标枪,直直地插进了这混沌的黑夜。
苏清婉在那站了一会儿。
直到看不见那个黑点,她才转身关门。
刚把门闩插上。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实的榆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横飞。
门闩断成了两截,擦着苏清婉的脸颊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风雪裹挟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卷了进来。
苏清婉后退半步,手里的算盘猛地抬起,挡在胸前。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漆黑的长袍,连头脸都遮在兜帽里,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那面具似笑非笑,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还在滴血。
那是赤脚怪人的头。
那双灰白的眼睛还瞪得滚圆,死不瞑目地盯着客栈的大堂。
黑袍人迈过门槛,脚下那双昂贵的鹿皮靴踩在门板的碎屑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他把那颗人头往柜台上一扔。
咕噜噜。
人头滚到了苏清婉的手边,正好撞在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账本上。
血染红了刚记下的“五百两”。
“谁是苏掌柜?”
黑袍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一股子让人牙酸的金属质感。
他抬起头,那张青铜面具后的黑洞,死死锁定了苏清婉。
“这颗头算定金。”
“买你这客栈下面埋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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