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雪夜狼踪,那是谁家的战马在悲鸣

作者:小懒宠
  大地的震颤顺着地基传导到了每一根房梁。

  苏清婉刚把那叠银票锁好,茶杯里的水就洒了一桌。

  不是重骑兵。

  重骑兵的蹄声沉闷整齐,但这声音杂乱、细碎,且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

  那是爪子刨开冻土的动静。

  还没等老瞎子修正判断,三百步外的禁军大营先炸了。

  不是被冲垮的。

  是从里面烂出来的。

  几十匹原本萎靡不振的战马突然发了狂。它们扯断了拇指粗的缰绳,双目赤红,不跑也不逃,反而张开大嘴,狠狠咬向身边的同伴。

  嘶鸣声凄厉得变了调。

  一匹黑马直接咬断了饲养员的脖子,随后调转马头,撞翻了最近的火盆。

  炭火四溅。

  原本就因为烧了“加料”蜂窝煤而烟雾缭绕的大营,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下毒!是那妖妇下毒!”

  李长青披头散发地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提着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看着满营发疯的战马,第一反应不是防御外敌,而是冲向客栈。

  在他那简单的脑子里,这就叫谋财害命。

  既然买了煤就出事,那必然是苏清婉干的。

  几百名被吓破胆的禁军也跟着主帅往客栈涌。与其在营地里被疯马踩死,不如去那个有热气、有高墙的地方讨个说法。

  或者说,避难。

  “苏清婉!你个毒妇!”

  李长青冲到客栈楼下,剑尖指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你给煤里下了什么药?本官的马全疯了!你也别想活!”

  他身后,几个亲兵正拼命用长矛捅刺一匹追过来的疯马。

  那马身上被捅了几个窟窿,流出来的血却是黑色的,还在冒着臭气。

  窗户没开。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墙头飞了下来。

  啪。

  正好砸在李长青脚边。

  李长青吓得往后一跳,剑差点脱手。

  那是一只死老鼠。

  准确地说,是一只被冻得硬邦邦的、身上长满了红斑、嘴里还残留着黑色粘液的老鼠标本。

  “李大人若是想赖账,也不必找这么蹩脚的理由。”

  君无邪站在墙垛后面,露出半个身子。

  他没拿陌刀,手里抓着一把从后厨顺来的生黄豆,正一颗颗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那是尸毒蛊。”

  苏清婉的声音从君无邪身后传来,不紧不慢,透着股子早已看穿一切的慵懒,“北狄人用死人肉喂出来的蛊虫,专攻牲畜。这只老鼠是前两天在墙根底下抓的。”

  她探出头,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禁军。

  “早就提醒过王师爷,地上的黑血不对劲。可惜啊,你们光顾着洗澡,没人信。”

  李长青看着脚边那只死老鼠,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疯癫的战马。

  症状一模一样。

  流黑血,发狂,畏光。

  “这……这怎么可能……”李长青脸色煞白,还在嘴硬,“就算是尸毒,为何只有本官的马发作?定是你那煤……”

  “煤里加的是狼毒花。”

  苏清婉打断他,“那是给畜生闻的迷魂香。若不是这烟气把疯马体内的蛊虫逼得躁动,你们这帮人今晚就会在睡梦中被那帮畜生啃光了脑袋。”

  话音未落。

  那个一直趴在房顶另一侧的老瞎子突然暴吼一声。

  “别废话了!”

  “亮灯!所有的灯都亮起来!”

  “狼群!在北边!”

  这一次,不需要望远镜。

  黑暗的荒原深处,突然亮起了无数盏绿油油的小灯笼。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那是狼眼。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骨哨声,那些光点开始加速移动。

  饿了整个冬天的荒原狼群,闻到了大营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也闻到了疯马伤口里散发出的蛊虫香气。

  那是对野兽最致命的诱惑。

  “嗷呜——!”

  凄厉的狼嚎声此起彼伏,瞬间压过了营地里的惨叫。

  李长青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带来的这帮禁军,抓人抄家是把好手,但在这种真正的兽潮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前排的几个士兵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黑暗中窜出的黑影扑倒。

  喉咙被撕开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禁军的防线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崩了。

  “进客栈!快进客栈!”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在围攻客栈讨说法的禁军,此刻发了疯一样往那扇并不宽敞的大门挤。

  “滚开!让本官先上!”

  李长青推开身边的护卫,手脚并用爬上台阶,拼命拍打着那扇厚重的木门,“苏清婉!开门!我是朝廷命官!你要是敢见死不救,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门没开。

  门头上方的垛口处,突然亮起三点寒星。

  嘣!嘣!嘣!

  三支巨大的弩箭呈品字形射出。

  不是射人。

  箭矢擦着李长青的头皮飞过,带着恐怖的风压,把他刚扶正的发冠直接掀飞。

  噗嗤!

  三箭精准地钉在冲得最快的那头巨狼身上。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牛犊的白毛头狼,正张开大嘴准备咬断一个士兵的腿。

  巨大的动能直接将它的脑袋轰碎,连带着半个身子都被撕裂,重重砸在拒马桩上。

  狼群攻势一滞。

  所有的野狼都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那个站在高处的猎手。

  君无邪单手扶着神臂弩,那只独臂稳得像是焊死在墙上的铁条。

  他没看那些狼,也没看底下吓尿了裤子的李长青。

  他只是伸手,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新箭。

  上弦。

  脚踏。

  挂钩。

  单手操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想活命?”

  君无邪低头,那双眼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比狼眼还要吓人,“那就别挡道。”

  他把神臂弩扔给旁边的老瞎子。

  右手反手握住背后的刀柄。

  噌——!

  陌刀出鞘。

  那把五十斤重的玄铁长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漆黑的残影。

  君无邪没有走楼梯。

  他直接翻过墙垛,纵身一跃。

  轰!

  那个高大的身影重重砸在客栈门口的雪地上。

  积雪飞溅。

  正好落在李长青和狼群之间。

  一头不知道死活的灰狼趁机扑上来,想要咬断这个狂妄人类的脖子。

  君无邪没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右手手腕一转,陌刀借着落地的惯性,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没有任何阻滞感。

  灰狼在半空中分成了两片。

  热血喷了李长青一身。

  君无邪甩掉刀刃上的血珠,那张涂满了锅底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往前跨了一步。

  陌刀横扫。

  呜——!

  风声呼啸。

  前面三头试图围攻的野狼被这一刀齐刷刷斩断了前腿,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这就是战神。

  哪怕断了一臂,哪怕拿着把像门板一样的重刀,他在这种乱战里依然是主宰。

  那些野兽虽然凶残,但也有本能的恐惧。

  它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两条腿的生物,比它们更像是野兽。

  更凶。

  更狠。

  更饿。

  “退后。”

  君无邪背对着李长青,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反驳的煞气,“过线者,死。”

  这三个字,是对狼群说的,也是对身后那群想要趁乱冲门的禁军说的。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用那把还在滴血的陌刀。

  线内是生,线外是死。

  李长青抹了一把脸上的狼血,看着那个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喉结剧烈滚动。

  他突然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眼熟。

  那种一夫当关的气势,那种视千军万马如草芥的狂傲。

  像极了当年那个让他嫉妒到发狂的镇北王。

  但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个倒泔水的傻子啊!

  就在这时,客栈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为了放人进去避难。

  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兵抬着一张八仙桌,轰的一声堵在了门口。

  苏清婉坐在桌子后面。

  她手里拿着那个似乎永远也算不完账的算盘,旁边放着一个用来装钱的大铜盆。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

  苏清婉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声音清脆,“既然各位大人遇上了难处,咱们归鸿客栈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指了指那条君无邪画出来的血线。

  “过线费,每人十两。”

  “现银、银票、玉佩、金牙,都收。”

  苏清婉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指挥士兵扑杀疯马的王师爷。

  “马匹不准进。”

  “身上带着伤口、流着黑血的不准进。”

  “还有。”

  她拿起一块蜂窝煤,在桌子上敲了敲,“那位吹骨哨引狼的北狄朋友,你若是敢露头,这神臂弩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天灵盖。”

  李长青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个坐在桌后、如同阎王殿判官一样的女人。

  又看了看前面那个一人一刀挡住数百头饿狼的独臂杀神。

  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块原本打算留着保命的和田玉佩,重重拍在桌上。

  “本官……给钱。”

  这是买命钱。

  也是尊严碎了一地的声音。

  苏清婉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照了照。

  成色不错。

  “老陈,给李大人发个号牌。”

  苏清婉把玉佩扔进铜盆,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这可是咱们的一号贵宾,待会儿热水多给半桶。”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禁军争先恐后地掏钱。

  一时间,客栈门口成了整个边关最热闹的集市。

  前面是血肉横飞的人狼大战。

  后面是讨价还价的银钱交易。

  这种极度的荒诞与极度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落马坡今夜最诡异的画卷。

  君无邪一刀劈飞一头试图偷袭的孤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数钱的女人。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贪财,市侩,却让他无比安心。

  这就是他在守着的人间。

  哪怕满身是血,也值了。

  两个时辰后。

  天亮了。

  风雪渐歇。

  客栈门口堆满了狼尸,像一座小山。

  那帮北狄狼骑终究没敢在神臂弩的射程内冲锋,驱赶完狼群就撤了。

  李长青裹着那件花了十两银子租来的破军大衣,捧着碗热汤,坐在大堂的门槛上。

  他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不远处,那个独臂杂役正蹲在雪地里。

  那把昨晚大杀四方的陌刀被插在一旁。

  君无邪正在剥狼皮。

  他只有一只手,却用膝盖顶住狼尸,剔骨刀在手里转得飞快。

  刺啦一声。

  一张完整的狼皮被扯了下来。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李长青喝了一口热汤,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许久。

  “喂。”

  李长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刀法……是跟谁学的?”

  君无邪手里的剔骨刀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只是把那张带血的狼皮往旁边一扔。

  缓缓抬起头,那双眼透过乱糟糟的头发,对上了李长青探究的视线。

  “杀猪。”

  君无邪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憨傻,“俺村里……杀猪都这么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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