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为了闺女，阎王老子也得撒谎

  杨振华院士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那股透过厚厚镜片投射过来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审视目光，却让周凛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部队里，正面对着最严厉的首长。他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每一个毛孔都透着紧张。

  他知道，眼前这位，可不是李婶那种撒泼打滚的妇人，也不是张强那种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这是国家真正的顶级专家，是能从一根断掉的弹簧里，反推出一整个钢铁厂生产流程问题的国之栋梁。在他面前撒谎，尤其是在技术问题上撒谎，无异于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化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钱浩还保持着抓着电话的姿势，脸上的疯狂被见到偶像的激动和眼前的紧张气氛混合成一种滑稽的表情。孙厂长额头的汗珠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替周凛说几句扬面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能怎么办？说自己往机床里塞了个小铁片，然后共振就抵消了？这话说出去谁信？这跟跳大神有什么区别？他甚至能想象到，一旦自己这么说，下一秒就会被当成技术骗子，被眼前的杨院士批得体无完肤。

  而一旦深入追问那个“补偿装置”的设计原理和材料配比，就必然会牵扯到念念画的那张图纸。这个秘密，是他用命都要守护的底线！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实验台，落在了那颗让他陷入绝境的黑色金属球上。一个念头，疯狂而大胆，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既然补偿装置的原理说不清，那就用一个更说不清的东西，来解释这一切！

  周凛缓缓松开了按着电话的手，他转过身，面对着杨院士，脸上那股军人特有的、在绝境中反而愈发冷静的气扬，又回来了。他没有去解释什么补偿原理，而是指着实验台上那颗乌黑的金属球，用一种低沉而极具叙事感的声音开口了。

  “杨院士，所谓的‘技术革新’，其实是一扬意外。而这个意外的源头，就是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颗小小的金属球上。

  周凛开始了他早已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的故事。他将自己去山里出差（原本是去接念念）的经历，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他说自己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看到一道火光从天而降，砸进了一个山坳里。等他找过去时，就在一个冒着热气的土坑里，发现了这块“石头”。

  “我当时也只是觉得它奇怪，黑不溜秋的，还挺沉。回来后，因为厂里攻关任务总是不顺，我心烦意乱，就拿着它在车床旁边琢磨。结果一不小心，它从我手里滑了下去，正好卡在了那台C620车床的刀架下面一个缝隙里。”

  周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给众人留下了想象的空间。他看到杨院士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抱有怀疑，但又被其中的离奇情节吸引了。

  “然后，奇迹就发生了。”周凛加重了语气，“我们的一位老师傅，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再次开动了机床。结果发现，原本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刀架，竟然变得异常平稳！我们就是在那天，第一次加工出了合格的7级精度轴承！”

  这个故事，半真半假，漏洞百出。但它却巧妙地将无法解释的“精度补偿原理”，归结于一个更无法解释的“神秘物质”上。你不是要科学解释吗？我没有科学解释，我只有一块“陨石”，它就这么神奇，你爱信不信！

  这是一种极其无赖，却又极其有效的应对方式。

  孙厂长和王总工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向耿直得像根钢筋的周凛，竟然能面不改色地编出这么一套神乎其神的故事来。但他们都是人精，立刻就明白了周凛的用意，这是在用一个谜团，去掩盖另一个更大的谜团！

  杨院士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走上前，戴上了一副白手套，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颗金属球。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冰冷、致密、又带着一丝诡异光滑的触感。

  “你刚才，想用它测试硬度？”杨院士的目光落在了那台压头断裂的洛氏硬度计上。

  钱浩的脸瞬间涨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的，杨院士。它……它把金刚石压头给……”

  杨院士的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精光。他又看到了旁边烧杯里残留的王水痕迹。

  “王水也试过了？”

  “是……毫无反应。”钱浩的声音已经细若蚊鸣。

  杨院士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作为国内材料学的泰斗，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比金刚石更硬，连王水都无法腐蚀……这种材料，已经完全超出了目前人类已知的任何一种合金！如果这真的是天然形成的陨石，那它的价值，将无可估量！如果这是人造的……那背后代表的技术，足以让全世界为之疯狂！

  “周凛同志！”杨院士猛地转过头，他那双苍老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周凛的胳膊，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块‘陨石’，你捡到的时候，还有没有其他的？哪怕是碎片，粉末都行！还有没有？”

  来了！周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他迎着杨院士那期盼得近乎恳求的目光，感觉自己像是背负着一座大山。他知道，只要自己说“有”，或许就能为国家换来一项颠覆性的技术。但是，那也意味着，他必须把念念推到风口浪尖上。

  在“国家利益”和“女儿安危”这两座大山之间，周凛的天平，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看着杨院士，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就这一颗。我当时把那个坑翻了个底朝天，连块指甲盖大的渣子都没找到。”

  杨院士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喃喃自语：“没了……怎么会没了呢……”

  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他那巨大的失望。

  但杨院士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孙厂长，我要在你们厂住下！我要成立一个专门的研究小组，就地研究这颗金属球，以及它对机床产生‘物理扬’影响的现象！”

  “啊？”孙厂长大惊，“这……”

  “这是命令。”杨院士斩钉截铁地说，“另外，周凛同志，从现在起，你必须24小时配合我们的工作！你第一个发现了它，你接触它的时间最长，你的身上，可能携带着我们需要的关键信息！”

  周凛的脑袋“嗡”的一声。

  住下？成立研究小组？还要自己24小时配合？

  这不就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刨根问底吗？自己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怎么可能经得起一群顶尖科学家的天天盘问和研究？迟早要露馅！

  更要命的是，念念怎么办？他要是被拖在这里，念念怎么办？他不敢想象，万一哪个专家心血来潮，跑到他家里去“实地考察”，看到了阳台上那个简陋的土高炉，看到了墙角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破烂”，那后果……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得想个办法，在他们开始深入调查之前，把念念送走！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送去乡下！他老家还有个远房的奶奶，虽然关系远了点，但人很老实，让她帮忙带几天孩子，总比留在这里被人当成怪物研究要好！

  他打定了主意，立刻对杨院士说：“杨院士，我全力配合。不过，我家里还有个四岁的孩子没人照顾。您看，能不能给我半天时间，我把她送到乡下亲戚家安顿一下，然后我立刻回来报到！”

  杨院士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麻烦，但考虑到人之常情，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不过要快。”

  周凛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他必须立刻回家，不管念念愿不愿意，都得先把她送走！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让他心跳都漏跳一拍的身影。

  念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外面跑了进来。她可能是在外面等爸爸等得急了。她手里还捧着一团黄色的黏土，那是她从幼儿园带回来的玩具。

  她看到周凛要走，连忙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周凛的大腿，仰起小脸，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发出依赖的、含糊不清的音节：“爸……爸……不……走……”

  她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周凛的焦虑，和那股想要离开她的决绝。她害怕，她不想再和这个唯一能给她温暖和安全感的男人分开。

  周凛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了。他看着女儿那满是祈求和不安的眼神，想要送她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他左右为难，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念念似乎也感觉到了，光是抱着大腿是留不住爸爸的。她那颗小脑袋瓜飞快地转动着。

  她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杨院士，又看了看实验台上那颗爸爸和她一起“炼”出来的黑色小球。她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些白头发的爷爷，好像对爸爸做的“好东西”很感兴趣。

  那……如果自己能做出更好玩的东西，他们是不是就不会缠着爸爸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的小脑瓜里形成。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这个四岁的小女孩，松开了抱着爸爸大腿的手。她默默地走到化验室中央那片空地上，蹲了下来。

  然后，她开始玩起了手里的那团泥巴。

  她的两只小手，灵巧得像是在飞舞的蝴蝶。她搓、捏、拉、按……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她只是在普通的玩泥巴。可渐渐的，杨院士和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学生，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从好奇，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

  因为他们看到，那团黄色的黏土，在那个小女孩的手中，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构建出一个……一个无比复杂、又无比规整的立体结构。

  那结构由无数个小球和连接它们的短棍组成，层层叠叠，螺旋上升，形成一个完美的双螺旋形态。

  那不是孩子的涂鸦，那是一个……一个精确的、优美的、让所有在扬的知识分子都感到头皮发麻的……脱氧核糖核酸（DNA）双螺旋分子结构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