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穿成男主的死对头21

作者:五岭龙胆
  都察院的庭院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金灿灿铺了满地。

  雁晚从公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将远处的宫墙染成暗红。

  “少爷,”柳嬷嬷迎上来,将一件玄色披风搭在她肩上,“起风了。”

  雁晚系好披风带子,目光落在庭院角落。

  那里站着个穿青衫的年轻官员,正俯身拾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夹进手中的书册里。

  是谢云疏。

  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时,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这几个月来,两人在朝堂上常见,私下却无交集。

  谢云疏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专司修史,偶尔也会被皇帝召去讲经。

  她则弹劾贪腐,整顿吏治,行事愈发雷厉风行。

  朝中人人皆知陆砚是天子近臣,圣眷正隆。也有人暗地里说,这位年轻的陆大人手段太狠,迟早要栽跟头。

  雁晚不在乎这些议论。她走到谢云疏面前,看了眼他手中的书册:“《西域风物志》?”

  “是。”谢云疏合上书,“前些日子哈里克王子离京前,赠了我几本西域典籍。这几日得空,便翻来看看。”

  他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情绪。但雁晚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又熬夜了。

  “翰林院修史固然要紧,也不必太过操劳。”

  谢云疏抬眼看着她,忽然问:“你最近在查江南盐税?”

  雁晚:“消息灵通。”

  “不是灵通,是猜的。”谢云疏将书册收入袖中,“上月你弹劾了两淮盐运使,昨日又去了户部调阅历年盐税账册。下一步,该是江南了吧?”

  暮色渐浓,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有何高见?”雁晚问。

  “江南盐政,牵扯甚广。”谢云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盐扬到漕运,从地方到京城,盘根错节。陆大人若真要动,需得有万全准备。”

  他说完,又轻轻咳嗽两声。

  雁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个熟悉的瓷瓶,递过去:“宁神丸,拿着。”

  谢云疏没有接:“不必了。我自己的药,还够。”

  “那便罢了。”雁晚收回瓷瓶。

  她转身要走,谢云疏忽然叫住她:“陆砚。”

  雁晚停步,没有回头。

  “无论你在谋划什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记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青衫身影融入暮色,很快消失不见。

  雁晚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柳嬷嬷低声道:“少爷,谢公子他……”

  “他知道。”雁晚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他不会说。”

  “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雁晚拢了拢披风,“让他查。有些事,他迟早会知道。”

  回到相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陆文渊在书房等她。

  这位当朝宰相今年不过五十出头,鬓角却已染了霜。见女儿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眉心。

  “父亲。”雁晚行礼。

  “坐。”陆文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江南盐税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雁晚在父亲面前从不遮掩:“查到底。”

  “查到底?”陆文渊。

  “砚儿,你可知道江南盐政背后站着谁?是齐王,是太后娘家,是半个朝廷的官员。你这一查,等于捅了马蜂窝。”

  “那又如何?”雁晚抬眼,“父亲当年任御史时,不也曾弹劾过亲王,扳倒过尚书?”

  “那是当年。”陆文渊叹气,“如今朝局不同了。陛下这些年……越发听不得逆耳之言。上月工部尚书只是劝谏暂缓修建行宫,便被当庭杖责,贬去琼州。你若真动了江南,恐怕……”

  “恐怕什么?”雁晚声音平静,“陛下会杀了我?”

  陆文渊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已经说明一切。

  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父女二人相似的面容。许久,雁晚才开口:“父亲,您觉得如今的陛下,还是当年那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吗?”

  陆文渊手一颤,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

  “放肆!”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颤抖,“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为何不能说?”雁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每月纳妃,次日赐死。修建行宫,耗资百万。北境军饷尚且不足,江南水患尚未平息,他却要南巡,要封禅,要修长生殿——父亲,这样的皇帝,还值得效忠吗?”

  他又何尝不知呢……

  这六年来,他看着明德帝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从勤政到昏聩,从纳谏到暴虐,从明君到……疯子。

  可他不能反。

  他是宰相,是忠臣,是读过圣贤书的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砚儿,”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你到底想做什么?”

  雁晚转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做该做的事。”

  她没有明说,但陆文渊已经懂了。

  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意。

  她走的每一步,都超出他的预料。

  “你……”陆文渊声音干涩,“你可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知道。”雁晚走回桌前,俯身看着父亲,“所以父亲最好什么都不知道。明日我会上一道折子,请命巡查江南盐政。离京这几个月,无论朝中发生什么,父亲只需称病,闭门不出。”

  “你要离京?”

  “对。”雁晚点头,“有些事,必须在京城之外做。”

  陆文渊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去吧。但记住——活着回来。”

  “是。”

  从书房出来,雁晚没有回自己院落,而是去了后园假山。

  柳嬷嬷已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个黑衣人。见雁晚过来,黑衣人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主上。”

  “起来吧。”雁晚问,“北境那边如何?”

  “萧将军已整编三万精兵,以剿匪为名,秘密南移。顾先生联络的士人,也已在各地造势,宣扬陛下……暴政。”黑衣人顿了顿,“另外,陈公子从江南送来消息,说银两已备齐,随时可以调用。”

  “很好。”雁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把这个交给萧承瑾。告诉他,按计划行事。我离京后,京城一切由他调度。”

  “是。”

  黑衣人接过信,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柳嬷嬷低声道:“少爷,此次下江南,恐怕凶险。齐王那边……”

  “齐王不过是个幌子。”雁晚冷笑,“真正的主子,在宫里。我这次去,就是要逼他们出手。他们动了,我们才有机会。”

  秋风吹过,假山旁的竹林沙沙作响。雁晚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夜空,清辉洒落,遍地寒霜。

  三日后,雁晚的奏折批下来了。

  明德帝准她巡查江南盐政,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临行前,皇帝在养心殿召见,说了许多勉励的话,最后却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陆爱卿,江南水软,莫要陷进去了。”

  雁晚垂首:“臣谨记。”

  出宫时,在宫道上遇见了谢云疏。

  他刚从翰林院出来,手中抱着几卷书,见到她,脚步微顿。

  “要离京?”

  “是。”雁晚颔首,“巡查盐政,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谢云疏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江南织造局,有齐王三成干股。盐运使衙门后街的‘悦来客栈’,是他们的联络点。还有……小心漕帮。”

  他说得很快,说完便退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雁晚看着他:“这些,你查了多久?”

  “不久。”谢云疏轻轻摇头,“陆大人,保重。”

  他转身离开,青衫在秋风里微微飘动。雁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柳嬷嬷从后面走上来:“少爷,车马备好了。”

  “走吧。”

  马车驶出京城那日,秋雨绵绵。

  雁晚掀开车帘回望,巍峨的城门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这座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池,这座埋葬了无数秘密和野心的皇城,正在她身后远去。

  江南的秋,比京城柔和许多。

  雁晚抵达扬州那日,天放了晴。

  运河上船只往来,码头人声鼎沸,茶楼酒肆里传出吴侬软语的唱曲声,一派繁华景象。

  住进行馆当晚,就有人送来拜帖——两淮盐运使周培安,齐王的小舅子,江南盐政的实际掌控者。

  “请他明日再来。”雁晚将拜帖扔在桌上,“就说本官舟车劳顿,今日不见客。”

  柳嬷嬷应声退下。雁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行馆临河而建,窗外便是运河,夜色中灯火点点,画舫游船上传出丝竹之声,靡靡之音随风飘来。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嬷嬷,你说这扬州城,一夜要销金多少?”

  柳嬷嬷正在铺床,闻言抬头:“老奴不知。但听说,光‘春宵阁’一家,一晚上的流水就有上千两。”

  “上千两……”雁晚轻笑,“够北境一个营的将士吃三个月。”

  她关上窗,走回案前。

  桌上摊着江南盐税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记载着触目惊心的贪墨。

  从盐扬到盐商,从盐商到盐官,从盐官到京城。

  一环扣一环,织成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而这张网的顶端,是齐王,是太后,是宫里那位越来越疯癫的皇帝。

  “少爷,”柳嬷嬷铺好床,走过来低声道,“方才老奴去厨房取水,听见两个伙计嘀咕,说周培安在‘春宵阁’包了扬,要宴请京城来的贵客。”

  “贵客?”雁晚挑眉,“知道是谁吗?”

  “听说是宫里的太监,姓孙。”

  姓孙的太监——正是名单上第三人,当初与西域使团随从联络的那位。

  “还真是按捺不住。”她合上账册,“嬷嬷,准备一下,我们去‘春宵阁’。”

  “少爷,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才好。”雁晚起身,“有些话,在正经扬合听不到,在烟花之地,反倒容易听见。”

  柳嬷嬷不再多言,取来一套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衣。

  雁晚换上,束起长发,戴了顶青玉冠,镜中人顿时成了个俊秀少年郎。

  主仆二人悄悄出了行馆,雇了艘小船,沿着运河往“春宵阁”去。

  夜已深,河上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到了“春宵阁”码头,早有龟公迎上来,见雁晚气度不凡,连忙引着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景。龟公上了茶点,赔笑道:“公子是第一次来?可要叫几位姑娘作陪?”

  雁晚扔了锭银子过去:“不必。我听说今晚周大人在此宴客,想凑个热闹。隔壁可有空房?”

  龟公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有有有!周大人在‘听雨轩’,隔壁‘观潮阁’正好空着。公子这边请!”

  到了“观潮阁”,雁晚吩咐柳嬷嬷在外面守着,自己进了房间。

  也许是毫不在意,隔壁的谈笑声清晰可闻。

  她倒了一杯茶,坐在窗边,凝神细听。

  起初是些寒暄客套,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孙公公远道而来,下官敬您一杯!”

  “周大人客气。咱家这次来,是奉了齐王殿下的命。殿下说了,江南的事,还请周大人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只是……”周培安的声音压低了些,“那位陆御史,来者不善啊。听说他在京城,连王爷的面子都不给。”

  “呵,一个毛头小子,能翻起什么浪?”孙公公的声音尖细,“王爷说了,该打点的打点,该打发的打发。若实在不识抬举……”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雁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入喉回甘。

  隔壁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忽然,孙公公话锋一转:“对了,殿下让咱家问一句——那批‘货’,准备得怎么样了?”

  “货?”周培安似乎愣了愣,“公公说的是……”

  “还能是什么货?”孙公公有些不耐烦,“年轻女子,十岁上下孩童。宫里那位……又要纳妃了。”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雁晚握紧了茶杯,指尖泛白。

  “这……”周培安的声音有些迟疑,“公公,不是下官推脱,实在是最近风声紧。陆御史就在扬州,万一被他发现……”

  “怕什么?”孙公公冷笑,“他查的是盐税,又不是人口。再说了,就算发现又如何?一个御史,还能翻过天去?”

  “可是……”

  “没有可是。”孙公公打断他,“殿下说了,月底之前,要看到五十人。老规矩,女子要貌美,孩童要伶俐。银子嘛……不会少你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周培安才涩声道:“下官……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孙公公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周大人,别忘了你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殿下能捧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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