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皇帝的自述【可跳过不看,禁腐】

作者:五岭龙胆
  坐在这把椅子上久了,有时会忘记自己也曾是个会纵马疾驰、会为一句承诺热血翻涌的少年。

  沈钰……朕有多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御前奏对时称“沈卿”,私下想起时,心里滚过的却是“那把刀”。

  可最初,他不是刀。

  是朕还蛰伏潜邸、如履薄冰时,在刑部阴暗牢狱里遇见的一双眼。

  那时他刚入慎刑司不久,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缇骑,奉命审讯一个牵扯到夺嫡风波的老吏。

  别人用刑,只会换来凄厉惨叫或胡言乱语。他不。他沉默,观察,偶尔问一句,都敲在关节上。

  三日,案破。他交上来的供词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把该递到朕手里的东西,一丝不差地递了过来。

  朕记得那日黄昏,朕在狱外甬道叫住他。他一身血腥气未散,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坦荡,没有谄媚,也无惧色。

  “愿为殿下手中利刃,肃清奸佞。”他说。

  不是“效忠”,是“为手中利刃”。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楚。朕欣赏这份清醒,更看重他的能力。

  后来,朕一路坎坷登上大位,他确实是那把最锋利、最好用的刀。铲除异己,清理积弊,震慑朝野。有些事,朕不能做、不好做的事,他做得干净利落,从无怨言,也……从不逾越。

  朕曾拍着他的肩,饮尽杯中酒,意气风发:“沈钰,你要辅佐朕一辈子!朕要开创清平盛世,你便是朕的肱骨,是悬在那些蛀虫头上的利剑!”

  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只是躬身,说了句:“臣,谨记。”

  那时朕是真心倚重他,甚至,是带着几分少年情谊的信赖。他是朕从潜邸带出来的人,是朕一手提拔的心腹。有他在,朕觉得这龙椅,坐得稳当些。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味。

  也许是奏章里参劾他的折子越来越多,说他“专断跋扈”、“刑讯酷烈”、“权柄过重”。也许是朕在深宫里,听到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刺耳——说朕的江山,是靠沈钰这把刀杀人杀出来的;说没有沈钰,朕根本坐不稳这皇位。

  起初朕嗤之以鼻。可话听多了,就像水滴石穿,不知不觉渗进心里。

  朕开始睡不着。看着空荡荡的寝殿,想着宫墙外那座沉默的慎刑司衙门。那把刀太利了,杀的人太多了。他知道的秘密,也太多了。他今日能对别人狠,来日……会不会对朕也狠?

  朕感到了恐惧。不是恐惧沈钰会造反而是恐惧自己对他的依赖,恐惧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眼中,朕这个皇帝,似乎离不开他这把刀。

  恐惧自己……竟成了需要倚仗凶器才能镇住扬面的“傀儡”?

  这念头像毒藤,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朕想把他留下,留在身边,留在视线里,留在……掌控中。

  可怎么留?

  加官进爵?

  他已位极人臣,赏无可赏。

  情深义重?君臣之间,哪有纯粹的“义重”?

  不过是利益捆绑。

  于是朕想到了婚姻。赐婚。把雁家那个据说体弱安静的女儿指给他。

  一来,雁家是清流,或许能“中和”些他身上的血腥气?

  二来,有了家室牵绊,他会不会更“安稳”些?

  三来……朕说不清,或许是想用一个女子,在他身边安一双眼睛?又或许,是可笑地想用这种世俗的纽带,把我们之间早已变质的“君臣之谊”,再勉强系得紧一些?

  朕看着他谢恩,看着他成婚。

  心里没有多少欣慰,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掌控欲。

  看,沈钰,连你的枕边人,也是朕赐予的。

  可婚后,他好像……更远了。不是行动上的远离,而是一种气息上的疏离。

  他依旧办事利落,依旧对朕恭敬。但朕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柔和,那是朕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是因为那个雁氏吗?

  这发现让朕更加烦躁不安。连朕都无法触及的地方,竟被一个弱女子占据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他查周御史,办郑坤,动作太快,牵扯太广。朝野震动,有人说他铲除异己,有人说他替朕背尽骂名。朕听着,分不清哪种声音更让朕心悸。

  直到那天,皇后在朕耳边似是无意地说:“沈大人如今,可是威震朝野了。他今日能为了陛下动周御史,来日若有人许他更高价码……陛下,利刃可伤敌,亦易伤主啊。”

  像最后一根稻草。

  朕看着镜中自己日益阴郁的眉眼,忽然惊觉:朕变得越来越像史书里那些疑神疑鬼、鸟尽弓藏的昏君了。

  可……朕停不下来。

  恐惧催生猜忌,猜忌酝酿杀意。

  “让他消失。”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跗骨之蛆。只有他彻底消失,朕才能摆脱这种被阴影笼罩的感觉,才能真正觉得自己是这江山唯一的主人。

  于是有了朱雀大街的埋伏。用的是朕暗中蓄养的死士,招式里特意掺了禁军的影子。朕想,以他的敏锐,应该能猜到是朕。这样也好,让他明白,君要臣死。

  可朕没等到他死的消息。

  他没死。

  那一刻,朕心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连自己都辨不清。

  是计划落空的恼怒?

  是秘密可能泄露的后怕?

  还是……一丝卑劣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庆幸?

  他走了。远离京城,去了江南。开了一家茶馆,叫“归晚”。

  探子送来的消息里,附了一张粗糙的画像。画上的他,穿着寻常青衫,坐在茶馆门口,侧脸平和,正在斟茶。

  阳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慎刑司的阴冷,没有朝堂的锋芒,只有一片江南水汽氤氲的宁静。

  朕看着那画像,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刑部大牢昏暗甬道里,眼神清亮、说愿为朕手中利刃的少年。

  那把刀,终究还是被朕亲手折断了。不,不是折断,是朕逼着他,自己藏起了锋芒。

  他现在,应该很恨朕吧?

  或许,更可能的是……他已懒得恨了。

  江南的雨那么软,茶那么香,身边还有能让他眼神柔和下来的人。

  谁还会记得京城里,有个越来越像孤家寡人的皇帝,曾在深夜里,对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生出过那般龌龊的杀心?

  朕该用什么身份去见他?

  天子?旧主?还是……仇人?

  我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不去了。

  从他转身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从他选择“归晚”的那一刻起,从前那个愿意为朕披荆斩棘、眼中只有忠诚与使命的沈钰,就已经死了。

  是朕杀了他。

  用猜忌,用恐惧,用这身冰冷沉重的龙袍。

  如今,朕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个能毫无保留说句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把龙椅,真是寂寞啊。

  【史书夹页·野闻:熙和帝晚年,常于宫中独饮至深夜,时而对南方怔然出神。有內侍曾闻其醉后低语,反复念叨“利刃”、“归晚”等词,涕泗横流,状若疯癫。然翌日朝会,依旧威仪天成,无人敢窥探分毫。其心中波澜,终随熙和二十三年冬,帝王崩逝,深埋陵寝,再无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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