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沈钰自述:
作者:五岭龙胆
曾官至慎刑司指挥使,掌刑狱纠察,人称“活阎罗”。如今,只是这江南水乡“归晚茶馆”的掌柜。
前半生,血海刀山里趟过来,自诩见过人心最暗处,不信神佛,不托柔情。
圣旨赐婚那日,我只当又接了一桩公务——多一个名分上的妻,于我也无甚分别。雁氏女,雁晚。名字听着便弱,听说身子骨也不康健,想来又是高门里一株精心娇养却难免委顿的名花。娶便娶了,按礼数待着便是,互不干涉,两下清净。
初见那夜,她执扇遮面,一身沉郁墨绿,立在满府刺目的红绸间,单薄得像片随时会碎的叶子。我身上还带着竹林里未散尽的血气,递过一段红绸引她入门,心想:这般怯懦女子,往后在这沈府深宅里,怕也是难熬。也罢,保她衣食无忧,面上光鲜,便算全了这扬皇命姻缘。
起初,确是这般想的。
同室分榻,相敬如宾。她总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用膳只挑清淡的,畏寒,怕痛,偶尔抚琴,琴音也散淡不成调。一切合乎一个体弱温顺的深闺女子模样。
可不知从何时起,有些东西,悄悄变了味。
是雨日暖阁,见她倚窗发呆,侧脸在朦胧水光中沉静柔美得不似真人时,那片刻的失神?
还是宫里归来,拥住她温软身躯,感受那真实心跳驱散满心寒凉时,那种近乎贪婪的安心?
我说不清。
只知那荒诞梦境后
她成了我心尖上一点柔软的烙印,碰不得,忘不掉,只想牢牢护在视线之内。
直到那日,西郊木屋。
箭矢传书,字字如刀。我弃了令牌,抛了谋划,疯魔般独身赴约。什么君臣之道,什么帝王心术,什么自身安危,在想到她可能遭受的伤害时,全都灰飞烟灭。
她不能有事。她若有事,我这一生,便真的只剩一片荒芜。
然而,当我浴血苦战,几近力竭,以为将命丧于帝王猜忌的冰冷刀锋下时——她来了。
不是我以为的,那个需要我保护、柔弱哭泣的雁晚。
是一道撕裂黑暗的光。
招式诡谲狠辣,身法飘忽如电,瞬息之间,逆转死局。
然后,她转过身,站在长街昏黄摇曳的灯火里。
摘下面巾。
是我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却嵌着一双我全然陌生的、沉静如寒渊的眼睛。
没有惊慌,没有柔弱,只有激战后的凛冽,和一种……俯瞰尘世的淡漠。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又有什么,在废墟里悄然滋生。
难以置信吗?是的。
可奇怪的是,当我看着她沾染血迹却异常平静的脸,那些震惊与疑问,竟奇异地平息下去,化作一种更深的、近乎卑微的庆幸。
庆幸她还活着,庆幸她如此……强大。强大到不需要我的保护,甚至,是她保护了我。
原来,我一直想呵护的,是一柄藏于锦匣中的绝世名剑。我担忧匣子不够结实,却不知剑锋本身,足可斩断一切枷锁。
伤重昏迷时,我做了很长的梦。梦里有她,有我们平静相守的点点滴滴,美好得不真实。然后,她就在我眼前,像烟一样散了。我疯了一般寻找,呼喊,却只有空荡荡的回声。那种失去的恐慌,比刀剑加身更痛百倍。
醒来第一眼看见她守在床边,温热的手握着我的,那瞬间的狂喜与后怕,让我彻底丢掉了所有骄傲与克制。
只能像个孩子般死死抱住她,哭着哀求不要走。什么指挥使的威严,男人的脸面,在她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我怕。怕极了。怕那梦境成真,怕她真的只是我抓不住的一扬幻梦。
所以,当她说出“和离”二字时,我几乎肝胆俱裂。我拼尽全力挣脱的牢笼,我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她竟轻飘飘地就要归还?还要把我推给什么“真心喜爱”的女子?
她到底有没有心?
可我甚至不敢真正质问她。我怕问急了,她就真的走了。
我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把所有的心意、不安、眷恋,都化在琐碎的日常里。衣食住行,点点滴滴,把她包围起来,让她习惯,让她……舍不得。
江南很好。水软风轻,没有京城彻骨的寒。开一家茶馆,听着市井喧嚷,看着她坐在柜台后或窗边,心就踏实。
我知道她不简单。手心的薄茧,接住坠盏时快如鬼魅的身手,面对麻烦时超乎常理的镇定,还有那些暗中被抚平的波澜……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
我不问。
有什么好问的呢?
问她是谁?
从何处来?
为何身怀绝技却伪装柔弱?
问她那夜救我,是顺手,还是有意?
有些答案,或许不知道更好。
知道了,便意味着要面对更庞大的未知,或许还有……离别。
我宁愿守着眼前这份真实。
她是我的妻,雁晚。会对我笑,会偶尔嗔怪我乱买东西,会在雨夜和我共饮一壶茶,会在晨光中睡颜安宁。这就够了。
她的过去,她的秘密,是属于她的疆域。我无意探寻,只想守好我们共有的当下与未来。
茶馆叫“归晚”。归处,向晚。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全部的期盼。
此生别无他求,唯愿年年岁岁,如今日这般。她在身边,岁月静好。
或许在世人眼中,我沈钰,前半生叱咤风云,后半生屈居小镇,守着茶馆与一个看似寻常的妻子,是落魄,是沉寂。
但他们不知,我曾手握权柄,却如履薄冰,满身血腥,心若寒渊。是他们眼中“落魄”的现在,让我尝到了何为安宁,何为温暖,何为……家。
是她,雁晚,让我这柄染血的刀,终于找到了归鞘的温柔。
所以,不问,不说。
只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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