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先婚后爱9

  当最后一桩紧急案卷批阅完毕，沈钰搁下笔，揉着刺痛的眉心，那股支撑着他的狠厉之气骤然散去，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阖眼静坐了许久。

  几日来的刻意逃避，此刻在绝对的寂静中，反而让那些纷乱的念头清晰起来。

  既已立下“互不干涉”之约，他便该恪守承诺，将那份不该有的、龌龊的悸动彻底埋藏，而非像个懦夫般躲在这里。

  既是错在自己，便不该让她承受这无端的冷落。

  这个念头一旦明晰，回府的渴望便再也压制不住。他甚至未曾唤人备车，只牵了马，独自一人踏着渐沉的夜色，朝着沈府的方向行去。

  长街寂寂，唯有马蹄声清脆。以往回府，不过是从一个办公之所换到另一个歇脚之处，从未有过旁的感受。

  可今夜，看着道路两旁民居窗棂中透出的温暖灯火，他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罕见的柔软，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是否在那座府邸里，也会有一盏灯，是为他而留？

  “宿主，目标人物出现，预计一炷香后抵达院落。”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雁晚脑中响起。

  正歪在暖榻上，悠闲翻着话本、吃着蜜饯的雁晚动作一顿，长长地、极其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好日子果然都是短暂的。”她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认命地放下话本和蜜饯罐子，扬声唤道：“云袖，吩咐厨房将备着的夜宵热着，再准备些沐浴的热水来。”

  丫鬟应声而去。雁晚走到妆台前，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将方才因慵懒姿态而微松的发髻理了理，确保每一根发丝都透着符合人设的规整与柔顺，脸上的神情也调整回那带着几分怯弱与恭顺的模样。

  不过片刻，院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沈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屋内——桌上是几样还冒着热气的清淡小菜和一碗熬得香糯的米粥，屏风后放置着注满热水的浴桶，旁边还搭着干净的寝衣。

  而雁晚，正站在桌边，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妾身备了些简单的吃食和热水。”

  这一幕，平平无奇，不过是世家大族里妻子应尽的本分。

  可落在沈钰眼中，却让他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躁郁、自我厌弃，以及刑房里的血腥气，仿佛都被这满室的温暖与馨香涤荡而去。

  他习惯了慎刑司的冰冷与算计，习惯了孑然一身的孤寂，从未想过，在这座因皇命而结合的府邸里，会有人为他点亮灯火，备好热汤饭食，安静地等待他的归来。

  这一刻，空荡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填满。一种陌生的、名为“家”的熨帖感，如暖流般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他压下喉头莫名的哽意，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尚未用过，有劳你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雁晚便乖巧地为他布菜盛粥。他沉默地用着这简单却温暖的饭食，眼角余光能瞥见她安静侍立的身影，月蓝色的衣裙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原来，万家灯火，真的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而雁晚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心中却在默默计算着：“等他吃完洗漱完，应该就能歇下了吧？今天的话本才看到精彩处呢……”

  温热的水流洗去一身疲惫，也仿佛将连日来萦绕心头的血腥与躁动一并冲散。沈钰换上干净的寝衣，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走出屏风时，只觉得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种久违的宁静与满足感包裹着他。

  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床榻。锦帐已然放下，隐约可见里面侧卧的身影，背对着他，纤细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正微微地、若有若无地轻颤着。

  沈钰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哭？

  是因为他接连数日未曾回府，觉得被冷落、被忽视了吗？是了，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这般行径，也着实过分了些。她那般柔弱敏感的性子，独自在这深宅之中，怕是会胡思乱想，暗自神伤。

  一股混杂着愧疚与怜惜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终是放轻了声音开口，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笨拙解释：“这几日……慎刑司公务积压甚多，一贯如此，并非有意……”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解释太过苍白，又补充道，“往后，我尽量抽空回来。”

  帐内的身影似乎颤得更厉害了些，却没有回应。

  沈钰心中叹息，只当她仍在伤心，不愿理会。他并未上前掀开帐子，依旧恪守着界限，转身走向窗边的美人榻。

  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远处桌上一盏昏黄的灯。他躺在坚硬的榻上，却并无不适，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朦胧的锦帐上。

  就这么静静地望着，看着她因伤心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那份躁动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原来，不需要什么，只要知道她在这方屋檐下，安然存在着，与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这冰冷的世界便仿佛有了温度，这漫长而杀戮重重的岁月，也似乎有了可以期待的平淡温馨。

  这样，便很好了。他阖上眼，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而锦帐之内，雁晚正死死咬着唇，手指用力攥着话本子的边缘，肩膀因强忍笑意而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话本里写的俏书生被狐妖捉弄的桥段实在太过滑稽，她看得正起劲，哪里听清了外间沈钰那番心理活动丰富的解释？

  只模糊听到他似乎说了些什么“公务”、“回来”，便随意“嗯”了一声敷衍过去。

  好不容易压下笑意，她悄悄将话本子塞回枕下，翻了个身，面朝里，终于舒舒服服地准备入睡。

  嗯，今晚这话本子，可真有意思。至于外面那个自行脑补了一出大戏的男人？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