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先婚后爱8

  沈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慎刑司内灯火通明，值夜的缇骑脚步声在廊下规律响起，这一切都与他上任以来的无数个夜晚并无不同。

  他惯常是宿在衙署后院的。

  这里有一间专为他辟出的值房，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桌一椅，足以应付不时之需。多年来，他已习惯了这里的冷硬与肃杀，习惯了在案牍与血腥气中入眠。

  然而今夜，当他起身走向那间值房时，脚步却莫名迟疑了。

  “大人，可要备马？”副手见他立在院中沉吟，上前询问道。

  沈钰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不必了。夜色已深，不必兴师动众。” 他转身，依旧走向了那间冰冷的值房。

  洗漱躺下，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衙署特有的、洗不净的淡淡血腥与墨锭混合的气息。他阖上眼，试图驱散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纷杂念头，默诵着卷宗条目，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他看见了，她坐在窗边穿针引线，日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她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眸望他，轻声唤着“夫君”；她用膳时小口吃着甜羹，唇角沾了少许蜜汁而不自知……这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渐渐地，梦境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不受控制。

  他看见她对自己展露笑颜，不是平日里那种温顺的、带着疏离的浅笑，而是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与甜意，如同浸了蜜糖。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值房的冷硬气味，而是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如同空谷幽兰般的体香，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梦中，她忽然靠近了他，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仰起脸，声音软糯，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娇憨：“夫君，今日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可好？”

  他怔住，一时竟忘了反应。

  而她，见他不语，竟又凑近了些许，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下一瞬，一个轻柔如羽的吻，便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那触感温软、湿润，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一点火星溅入油库，轰然点燃了他压抑在内心深处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渴望与欲望。

  沈钰猛地惊醒，豁然坐起！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额角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虚幻而滚烫的触感。

  他怔怔地坐在榻上，梦中那甜美的笑靥、软糯的语调、幽兰般的香气，以及那一个吻带来的战栗，依旧清晰得可怕，搅得他心绪纷乱如麻。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晨曦透过窗纸，将值房内映得一片通明。

  他竟然……做了这样一个荒唐的梦。

  沈钰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气息和心跳，然而梦中那失控的感觉，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他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荒唐！"他低斥一声，猛地起身推开窗棂。

  晨风裹着寒意涌入，却吹不散满室旖旎。那声"夫君"仍在耳畔回响，带着糯糯的尾音；她拽他衣袖时指尖的温热，贴近时呼出的兰息，还有那个轻若飞花的吻……

  "大人？"门外传来副手迟疑的询问，"可是要准备早膳？"

  “不必”

  沈钰几乎是冲出值房的。

  冷水扑面也压不下心头燥热，梦中画面反而愈发清晰——她踮脚时绷直的足尖，亲吻时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声带着蜜糖般黏稠的“夫君”……

  副手捧着卷宗追上来：“大人，周御史案还有几个细节……”

  “你处理。”沈钰一把夺过马鞭，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今日所有案犯提审，本官亲自来。”

  刑房里弥漫着血腥气。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昨夜抓获的暗桩，那人还试图狡辩，沈钰却已听不进任何声音。他眼前晃动着梦中人月蓝色的衣角，耳边回荡着那声软糯的呼唤，指节捏得发白。

  “用刑。”

  两个字冰冷掷地，连行刑的老手都怔了怔——这不过是条小鱼，按惯例该先诱供的。

  烙铁贴上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开来，惨叫声中，沈钰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指尖。第二个、第三个……他审得又快又狠，刑具换了一套又一套，仿佛要将那些荒唐的念头连同犯人的骨头一起碾碎。

  副手捧着记录册站在角落，冷汗浸透了后背。今日的大人像是换了个人，眼神里淬着冰，下手却带着罕见的躁意。有个犯人不过多哼了两声，竟被直接卸了下巴。

  当第四个犯人昏死过去时，沈钰终于停手。他盯着刑架上淋漓的鲜血，忽然发现那血色竟与梦中她唇上的胭脂有三分相似。

  “哗啦——”

  整盆冷水当头浇下，他甩开湿透的额发，对副手嘶声道：“继续提审。”

  窗外日头渐高，刑房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而沈钰握着刑具的手，终究还是抑制不住地发颤——原来最锋利的刀刃，也斩不断心底疯长的妄念。

  自那荒诞的梦境后，沈钰便再未踏足沈府。

  慎刑司的烛火彻夜长明，案头卷宗堆积如山。他几乎是自虐般地投身于公务，审讯、查案、批阅文书，将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困极了便在值房和衣而卧，可每每阖眼，那月蓝色的身影便不期而至，带着梦中那般甜软的笑意，将他惊醒。

  副手第三次捧着食盒进来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您已三日未归了，夫人那边……”

  “慎刑司何时开始过问本官府中事了？”沈钰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副手噤声退下。

  他何尝不想回？

  只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梦中那幕便如当头棒喝——她那样干净的人，合该被妥善安放在锦绣丛中，而非被他这般满手血腥、连梦境都龌龊不堪的人沾染。

  他想起大婚那夜她执扇的手，白玉似的指尖微微发抖；想起她用膳时总是小口小口地吃，像只怯生生的幼鹿；想起她睡梦中蜷缩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

  这样冰清玉洁的人，若知晓他梦中那些孟浪举止……

  “哐当——”

  值房的门被重重甩上。沈钰撑着桌案剧烈喘息，指节捏得发白。

  案头放着今早府中送来的食盒，里头精致的点心还原封未动——那是她按惯例命人送来的。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食盒，拈起一块梅花酥。甜香在舌尖化开的刹那，梦中那声“夫君”又萦绕耳畔。

  点心碎在掌心，他苦笑着掸去碎屑。